第3章 午夜请鬼失控
坐在学校的食堂里,就着夕阳的余温,啜着滚烫的汤,嚼着白米饭,黄思骏平生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美好。他看着食堂里进进出出的学生,每一个人的身影都是那么的亲切。一种感动涌上了心头,让他几乎凝噎。
肚子充实了,身体回暖了,灵魂亦归回到位。他尚来不及对今天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进行梳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原来你在这里!”
黄思骏转过头去,是住在5楼的三名男生,他依稀记得他们都是人文系的,与路旷同学。
“找我有什么事吗?”黄思骏心不在焉地问。目前他所关注的,只有李极发疯的真相,以及514是否存在诅咒,诅咒是否落在自己身上。其他的,一概不感兴趣。
男生中有一人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道:“想不想找出你师弟发疯的真实原因?”
一句话,说进了黄思骏的心窝里去。他不由地端坐正了身姿,问道:“怎么找?”
男生诡秘一笑,道:“请碟仙!”
黄思骏吓了一跳,“你是说问鬼?”
男生眼中闪过狂热的神情,“不这样,难道你还真指望公安局和保卫处那班家伙查出真相?”
黄思骏迟疑了一下,“但……请碟仙就能问出个真相来吗?”
男生凑近道:“你不觉得路旷的死亡很蹊跷吗?如今你师弟又在514宿舍里出事了。所以那里面绝对有不干净的东西存在。解铃莫过系铃人。了解真相的最好办法就是深入虎穴,过问当事人。”
黄思骏的心强烈地翻卷了起来。
男生又道:“你不想救你师弟一命吗?”
黄思骏怔了一下,道:“这话怎么说?我师弟是疯了,可没生命危险。”
男生道:“你别忘了,当时路旷也是先发疯了,随后杀人后被杀。现在你师弟也疯了,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的话,那么难保他……”
黄思骏明白了他的意思,太阳穴突地跳动了一下,心头一阵黯然:“难保下一个发疯自杀的还是我呢!”当下慨然道:“好!为救我师弟一命,我就陪你们玩一把!”
男生满意地笑了,伸出手去,与黄思骏握了握手,“不错,这才是男儿本色。对了,还忘了介绍下,我叫林易。”进而又为黄思骏介绍其他的两名男生,“王子山,莫荫。我们都是路旷的同学,人文系的。其中莫荫还是路旷的室友,原来住514的。”莫荫正是513宿舍那男生。
黄思骏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转问林易:“那怎么玩?”
路易道:“你只管晚上12点之前到513宿舍,到时大家一起前往514。其他的事不用操心,一切由我们搞定。”
“好,那晚上回头见。我先回去休息会儿。”黄思骏收拾好饭盒,出了食堂。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预先设定好的闹钟准时地于23:30时尖锐地响起,刺破了黄思骏的梦乡。他挣扎了许久,终于不情愿地爬了起来。
学校宿舍23:30准时熄灯。屋里一片漆黑,除了外面路灯拨了一点微弱的光芒进来。黄思骏摸黑进了卫生间,用手接了一泼冷水浇到头上,人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上了5楼。楼道暗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是伶仃,透着一种凄凉的冷。
黄思骏无端地感到一阵寒意。
林易从513宿舍里探出了个脑袋,见到黄思骏,脸上浮现出了丝笑容。昏暗的灯光隔着门楣,在他的脸上打了个阴影,显得他的笑容之后,藏了另一个笑容。似乎是……他的笑容不复归他所有,而是受人操纵。
黄思骏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自动送上门的猎物,等着被吞噬的命运。
黄思骏闪身进了513宿舍。
屋内坐齐了人。没有灯光,只燃着一根幽幽的烛光。有轻微的风儿在屋内浮动,吹动烛光摇曳不止,映得每个人的表情阴晴不定。
林易满意地拍了一下手,说:“人都到齐了,其他宿舍的同学也差不多都睡了。我们可以行动了。记住,大家动作要轻一点、快一点,免得被其他同学发现,上报给学校就不好了。”
黄思骏默默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出了513宿舍,来到514宿舍门前。
林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话卡,沿着门缝插了进去。
西央大学的宿舍门是滑舌式的锁头。林易熟练地一捅,门就开了。
四人蹩身进去了。
一进门,黄思骏就皱起了眉头。长期的门窗紧闭,使得许多的气味无法散去,包括血腥味,以及脑浆的味道。黄思骏想起了滴落在自己脸上的温热脑浆,顿时肠胃翻江倒海了起来。
莫荫瑟缩了一下,道:“我……感觉心惊肉跳得厉害。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林易恶狠狠地盯了一眼他,道:“胆小鬼!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你觉得有意思吗?”
王子山附和着。莫荫嗫喏着嘴唇,终说不出话来。
林易打开打火机。一簇火苗跃了出来,像一只活跃的猎狗,兴高采烈地看着陌生的环境。
尽管是些微的光明,但每个人都感觉心底暖了一下,怯意消去了许多。
王子山从随身带的背包中翻出一捆白蜡烛,抽出两根,就着打火机的火苗,点亮了,放于桌上。
周围的景象一下子被光明从黑暗的桎梏中释放了出来,跳入他们的眼帘。眼前一片凌乱,像遭劫后的现场。
莫荫嘟囔了一句:“味道太难闻了,我开下窗。”
他刚准备举步,却给林易喝住了,“笨蛋,开了窗,有风进来,还怎么点蜡烛?”
黄思骏木然地看着他们的举动,思绪开始漂浮不定。他看到王子山从背包中掏出一张挂历般大小的白纸,恭恭敬敬将白纸铺在桌面上。白纸中间是一个阴阳鱼图案,图案周围按圆形排列着字,想必是林易等准备一会儿发问的问题了。
王子山又从包中拿出一白色圆碟,碟底画有一箭头。王子山将碟子倒扣于阴阳鱼图案之上。黄思骏虽以前没有玩过碟仙游戏,但大致明了游戏的规则:几个人以手指按住碟底,围绕着桌子转,心中默念“小碟仙快来”。待碟子自动离开阴阳鱼图案移动到别处时,说明碟仙已到,便可以问预先设定的问题。问话中,小箭头移动到阴阳鱼图案四周某个事先写好的对应词上,便是碟仙给出的答案。等到问完所有问题,游戏者再念道:“碟仙碟仙,所有的问题都问完了,你可以回去了!”之后碟子就会回到原来位置,代表碟仙已经离开。
林易看着王子山摆好一切,半是兴奋半是惊惧地道:“好了,可以开始了。”
余下的三个人均是默然,心中忐忑不安。他们纷纷伸出手,以食指按在白碟碟底。黄思骏感到一股寒意从细滑的碟底传出,直透心底,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八月天,闷热屋子里,一个从包里掏出的瓷碟,怎会带有这样的温度呢?那简直就像是从冰窟中取出一般!黄思骏想到了停尸房。
他生命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进入停尸房,跟爸爸去“瞻仰”一个出了车祸的亲叔叔的仪容。白色的房间内,灯光明亮,却给人特别压抑的感觉,仿佛日光灯下,漂浮着许多人们看不见的透明物体,将光线重重遮掩。医院工作人员拉开冷冻库。黄思骏看到叔叔躺在小格子里,手指弯曲,头发、眉毛上满是细碎的冰棱。额角上一个血洞。黑乎乎的。像是人的另外一张嘴,冻紫了的嘴。灯光迷离中。他仿佛看到叔叔躲在冰棱之下打着哆嗦,喊道:“好冷!”两张嘴一起抖动。黄思骏由衷地感到一阵冷意布满全身。
现在,黄思骏再度感受到了这一种寒意。那是从叔叔破开的血洞中喷出的寒气,丝丝缕缕,切割开他的皮肤,沁入血液中。血液的温度化开了冰寒,却阻隔不了冰寒源源不断的侵袭,终于,就像冬日里某个早晨的河流一般,悄然断流。冰寒占了上风。
林易推了一下他,“快动起来!”
黄思骏蓦然惊起,默默地抬起脚步,与林易等一起,围绕着桌子兜转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黄思骏忽然感觉这场面十分地诡异。三更半夜,六个人,黑屋子,转圈。这情景,像极……小鬼推磨。
他惊颤了起来。小鬼推磨。磨的是人,榨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汁,猩红的血汁……我们是小鬼,那么现在被磨的人又是谁?路旷,李极,还是……
“你们榨的是你们自己!”有怪叫声从幽暗深处忽然冒起。
黄思骏全身寒毛一阵抖簌。他抬起眼,却发现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似乎有人挡在了他的身前!
毛骨悚然!黄思骏想甩开手指下按着的白碟狂奔夺路而出,可碟底却生出一股吸力,就像是有一个人藏在碟底,狂笑着,将他的手指死死摁住,令他动弹不得。
“鬼,鬼作祟!”冷汗浸湿了黄思骏的衣服。他觉得自己在陷入地狱中,从人间飞快下坠,从一层地狱“砰”地摔在十八层地狱地面。
“动了!碟子动了!碟仙来了!”林易的声音从一个遥远的空间传来,纤细的。如同一条钢筋穿越了地狱的重重烈火,最后化作了一根钢丝,抛入黄思骏的耳中。尖锐而刺耳。
黄思骏感觉被蒙蔽掉的五官感知能力恢复了过来。眼前的景象就像从地底中钻出一样,在他眼前浮现了出来。他一眼看到,自己正站在一面镜子前面!
那是514宿舍以前用来正衣冠的镜子,足有一米多高。白色蜡烛的火光漾入镜子里,折射出黄思骏苍白枯槁的面容,还有……
黄思骏身体一震,全身的骨骼全都打散,魂魄飞了出来——他看到镜子里,除了自己的面容外,分明还有一张脸!支离破碎的脸!依稀可以看到眼睛,嘴和鼻子,可全都分散开,漂浮在空气中,。自己身后的空气中!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后空无一人。
林易嘴中正念出第一个问题:“你是路旷吗?”
桌子上燃着的两根白色蜡烛忽地熄灭。四面封闭的房间里,无风而灭。
黄思骏正好转回镜前。烛光熄灭的瞬间,他看到镜中人咧开嘴,笑了。紧接着跟随整个房间,攸地一起坠入黑暗中。
黄思骏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手腕上的夜光表绿幽幽地闪烁着,显出时针——0点0分0秒!
午夜时分。传说中的鬼门开启、群鬼夜游之时!
黄思骏想起了那一个传言:午夜里,你朝镜子中看去,除了你自己之外,你还将看到不属于人世界的东西。
寒气如春日扑蒙的柳絮,飞散开来,溅入人的眼睛、鼻子、四肢、心底。人全身剧烈地抖动了起来,想像打喷嚏一般地将寒气驱赶出去。然而接踵而来的寒气很快就塞满了人的身体,阻止住了任何的反抗能力。
514宿舍里,一片慌乱。黑暗中,满是人碰撞桌椅及踢到地上垃圾的混乱声。所有的人都在苦胆破裂之前,紧憋着最后的一点勇气,不让心底的恐惧之声泄露开来,惊起其他的同学以及学校的领导——那是要受处分的。
黄思骏无端地又想起路旷滴落在自己脸上的那几滴脑浆。
空气中突然散发出一股微腥的气味。黄思骏的灵魂颤抖了一下,一个令人心胆俱裂的念头在脑中爆炸开:路旷现正带着被崩开的半边脑壳,漂浮在空中,望着他们,阴冷地笑?
一声惨叫声彻底扯裂了所有紧绷的神经。“窗外……窗外……人头……啊!”活动的发起人林易以手指着窗外,腿肚子抖动了几下,最终坚持不住,瘫倒在地。
所有的人都在瞬间转过头。阳台外的路灯承受不了浓重的恐怖气息,不知几时悄然熄灭。初月的光芒像个饱受凌辱的小媳妇儿,畏畏缩缩地,把一点残光抖落于窗外。微弱的光芒被宿舍外槐树的枝叶过滤后,仅余数点,仿佛鬼磷,幽幽发着冷光。
如今,这一点卑微的冷光映照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幽灵,正扒在窗户上,露一个脑袋,幽深地往里探视。
黄思骏想到,他们请碟仙犯了一个大错误:没有开窗户。没有开窗户开门,碟仙怎么进来?
那扒在窗户边上的,是他们请来的碟仙吗?
如果是,那么镜子中的幽灵又是谁?514宿舍里不散的阴魂?
恐惧就像被刺破后的气球里的空气,剧烈地释放了开来。有人尖叫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阵的相互碰撞,终于有人摸黑着打开了门。楼道里的光明渗透了进来。大家像一群飞蛾般,争先恐后地朝光明冲去。
一个,两个……只有王子山和黄思骏走出了门。
没有第三、四个人。林易和莫荫仿佛被514宿舍吞噬了一般,悄然无声。
楼道里一片安静。没有其他任何的学生打开门来观望。也许是他们都睡着了,香甜的睡,屏蔽掉了任何的声响干扰;也许是经历了早上的恐怖事件,此刻他们正紧缩在被窝里,用手捂住耳朵,以抵抗514宿舍的鬼气及鬼哭声;也许是有某种法力巨大的形体隔在514宿舍与其他宿舍之间,将514宿舍的翻天覆地声响全都包裹了起来。
黄思骏的脑海之中跳出了一个词:墓室!
没错,整个514宿舍就是一个墓室。宿舍大门就是墓碑。他们四人在墓外,林易与莫荫在墓内。
王子山与黄思骏张皇相顾,呼吸沉重,面色苍白。他们都明白对方眼神的意思:进去514看看林易和莫荫究竟怎么了。但手脚颤抖,谁也没动。
514房门大开,像一张嘴,怪物的血盆大口。
就算怪物吃人,都总得有个咀嚼的声音吧。莫非……514宿舍里存在着比怪物更凶猛的恶鬼?
王子山和黄思骏都想到了这个答案。王子山的脚步往后挪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黑魆魆的大门口,流露出惊骇至极的神色,仿佛里面随时都可能窜出一个披头散发、尖嘴獠牙、口角涎血的恶鬼来。
黄思骏深呼吸了一下,举步往514宿舍里走去。如果真有恶鬼,门内与门外有何区别?一点楼道路灯的光芒,根本就无法给人安全的温暖。但若坐视同学出事,那么他明天就别想再在西央大学里呆了。即便学校不将他开除,他都将一辈子背负着良心的十字架。
就在这时,莫荫从屋内的黑暗之中走出。他的身后,耷拉着全身俱软的林易。
林易脸上,是极度惊吓之余的扭曲。黄思骏看到林易的瞳眸已经涣散。眼白侵入了瞳孔之中,像是一个白衣小人端坐其中。
黄思骏更注意到,莫荫的脸色,没有丝毫的惊慌,而是一片木然,就像他是一个局外者似的。入屋前,四人之中以莫荫最为胆小怯懦,而今,却以他最为镇定沉着。
黄思骏感觉这一切极不对劲。
王子山抢了一步上去,从莫荫身上接下林易,急促地问莫荫,“你们怎么这么迟才出来?”
莫荫淡淡道:“林易太沉了,我扛不动他。”林易的身形比莫荫高大了一圈,莫荫此言理不为假。
可谁都看到,他背负着林易,如同背负棉絮,不着一点力。
黄思骏打了一个寒颤:究竟是莫荫出了问题,还是林易?或者说,是鬼附身上了莫荫,让他举重若轻,还是林易为鬼吸去了精气,余下一具不受重的皮囊?
他转头看了一眼王子山吃力的表情,心一沉:莫荫的平静比林易的惊恐,更令人心不安。
他隐隐地觉得,莫荫变了个人,或者说,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莫荫,不再是20分钟前进入514房里的莫荫。谁也不知,在刚才静默的5分钟里,莫荫和林易究竟在514里发生了什么,莫荫又是否与邪灵做了什么样的交易,从而让自己和林易安然走出514。
莫荫转过身去,伸手将514宿舍的门带上。
黄思骏看到莫荫的脸藏于光影的角落里,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在对514宿舍里默念着什么。
对着空屋说话?对着空屋里的鬼魂说话?
黄思骏的心又颤抖了一下。他决定挑明这层恐怖的薄膜,“刚才在514宿舍里,你们都看到了什么?”问话面对着所有的人,他的眼睛却专注于莫荫的反应。
王子山的脸越发地煞白了,“你,你怎么想问这个问题?”
黄思骏阴沉着脸,“因为刚才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脸,陌生的脸!”
所有的人都神色大变。
王子山瑟缩了一下脖子,说:“我……我好像也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躲在墙角窃窃私语。我还感觉有人朝我脖子吹了一口气,然后笑着跳开了。”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有,我觉得蜡烛熄灭得太古怪了。好像……”他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好像是有人故意让我们请来碟仙,却不让我们请走碟仙。”
传说中,请来碟仙却没有及时将他送走的话,那么将来就会恶灵附身。
恐怖像夜空中失控的烟花,急剧爆炸,徐徐飘落。四溅的烟火,落在人身、人心,煨出一个个黑洞:如果说“碟仙”请来却未被送走,那么他会附在谁的身上?
黄思骏心沉了下去,就像一只黑手拽着他的心,往18层地狱坠去。呼啸而过的风,锐利如刀,寒冷似冰,将他的心剜出片片血痕。“阴谋……”他想起初进513宿舍时的感觉:他们都像一群猎物,即将坠入别人的罗网之中,或者说,就像一群僵尸,被一个咒语驱赶着走向目的地,然后入土为安。
“是谁吹灭了蜡烛?”他拼命想要找出一个答案,大脑却仿佛被上了沉重铁链似的,一点都转不开,只有一个念头像溺后久而发涨的尸体一样,从溷浊的水底浮了出来,“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将我们所有人都作为祭品,进献给514宿舍里的鬼魂吗?”
林易的眼珠子终于恢复了转动。他自王子山身上“扶”了起来,说了一句话,“都晚了,回去睡觉吧。”说完,径自朝他宿舍512走去。动作僵硬,声音干涩,像是个木偶人。
莫荫神色木然,道:“我也睡去了。”说完,看也不看众人一眼,朝513宿舍走去。
黄思骏的眼角捕捉到,有一丝诡谲的笑容挂在林易的嘴边。
余下的王子山与黄思骏目光游离。他们相互拿眼窥视对方,看其背后的身影中,是否有其他的异物挂着,却又都竭力避免与他人的目光交接。
传说中每次请到的碟仙只有一人,也就是,他只会附在某一个人的身上。
谁被选择中了呢?
没有一个人有答案。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不信任感急剧扩散开。
王子山与黄思骏默默站立了片刻,一语不发地地相互掉头走开了。王子山与林易为同一个宿舍,住在512宿舍。
剩下黄思骏一人需要独自走下楼梯,孤身进入414——闹鬼的514宿舍楼下。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前,他的师弟从那里走出,进入514,然后发疯了。
有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心脏。他觉得透不过气来,有一种想要大哭一场、歇斯底里发泄一番的欲望。但有另外一股情感控制住了他的身心,让他收霁所有的冲动,慢慢地朝楼梯走去。
昏暗的楼梯,黏腻不堪,像是涂了一层干涸的人血。皮鞋敲在上面,“扑扑”作响。黄思骏感觉自己正踩在一个人的胸膛上。
他忽然脑袋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我穿的是尖细高跟鞋,楼梯是用人的尸体铺就,那么走过,岂不是鞋尖就锲进了胸膛之中,一踩一个血洞?
顿时,他感觉脚步涩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摁住他的脚后跟。思绪不由自主地前涌:我是鞋根嵌入了肋骨之间?
他用手扶在楼梯上,用力地拔起脚,脱下了鞋,举于目前。
鞋根没有鲜血泥泞,只有块口香糖的残渍。某个缺德的学生,嚼完了口香糖,随口唾弃在楼梯上,刚巧黏住了黄思骏的脚跟。
现实并未驱散开鬼怪的阴影。黄思骏套上鞋,继续缓慢下楼。思绪跟着跳动:是不是楼梯会少一级,然后我就永远都走不到尽头,甚至一步步地又走回到了5楼?
他的心跳动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念头很恐怖,同时又似乎潜藏着某个事情的答案。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事情。
从他进入5楼起,他的大脑就像锈死的轴承,怎么都转不开,稍微一用力,就洋洋洒洒地飘散开一堆的铁锈。暗褐色的铁锈,像枯涸的鲜血。
他的脚步踏在了最后一级楼梯上。最后一级楼梯并没有消失。他长出了一口气,大脑跟着喘了口气,接着思维渐渐化开。
他终于想到是什么事情:李极昨晚就是一个人上了五楼,又下了四楼,随后清晨时分再次独自上了五楼,随后发疯,不就恰似最后一级楼梯消失,被“勾”回了五楼吗?
黄思骏实在想不清,李极为何清晨时分会一个人重新上去了五楼,进入514。究竟他是受什么怪力所驱使,又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而导致理智被击穿崩溃呢?
他理不清,更害怕去想。因为他即将,要去重复昨晚李极所承受的刻骨惊悚。
黄思骏像个幽灵一般地开了414房门,又关上了门。门“咯吱”地响了一下,他的心跟着颤抖了一下。
“我会不会把那鬼带回宿舍了呢?”这个念头几欲摧人发狂。
黑暗之中,空屋之中,一个人与一只鬼相对。人看不到鬼,鬼却可以肆意地玩弄着人。也许他会在你走路之时,推你一把;也许他会在你坐下之时,抽开凳子;也许他会在你躺下之时,跟你并卧;也许他会在你吃东西之时,张开猩红大嘴,滴落几滴涎水而你却不知。甚至也许会在你睡觉之时,爬在你的床头,伸出舌头舔着你的脸,或者压在你的身上,或者是拼命摇着你的床,或者是拉扯你的被子,或者是挠着你的脚心——总之,他就是要你醒来,让你看到他那一张狰狞无比的面容,将你魂儿惊吓出,拘走。
屋子里有寒光闪了一下。
黄思骏想了起来,他宿舍跟514一样,在墙壁上挂了一个长长的镜子。刚才的光芒,是镜子折射出的。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了起来。镜子中,一张支离破碎的脸,对着他笑……
根根寒毛竖起。
他拼命地假装镇定无事。从门口走向自己的床铺,必须从镜子前经过。
黄思骏极力地让自己去忽略镜子的存在。可越是不想看,却似乎越是有股力量强迫着自己睁眼去看。黄思骏感觉整个脖子几乎都要抽筋了,脑袋不由自主地撇向镜子。
“不要看!我不要看!”他心底声嘶力竭地喊着。然而黑暗中的那股力量更大了。他的脖子已经被扭成了近90度,直面镜子。
突然急出智来。黄思骏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动作,双臂沿着一个圆弧形,抬了起来。他感觉把一个东西顶了开来。随即施在脖子间的那股力量忽地消失。他安然地走到了床铺,沿着脚架爬上上铺,拉开蚊帐,将自己的身躯平放在床板上。
天籁寂静,万物无声。只有黄思骏的心跳声,响彻在深夜中。
黄思骏想闭上眼睛,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但他发现,根本做不到。只要他一闭上眼睛,便直觉额角上方有个物体在张牙舞爪,窥视着他。就像一条隐形的毒蛇伺于一旁,猩红的舌信子舔着他的脖子,只待他不注意时飞快射出,将致命毒素注了进去。
他只能睁开眼睛。尽管他的肉体已经极度疲倦,需要一场痛痛快快的睡眠。可他的神经却无法安宁下来,依旧敏锐地捕捉着身边一丝一毫的动静。
楼上好像有人在走动……窗外好像有东西爬了上来……空气中好像有古怪的气味在扩散开……
每一秒钟,每一寸空间,均是危机四伏。
倦意沉沉地趴在床前,却始终得不到号令,进入到他的身体中。
黄思骏感觉自己接近崩溃了。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出于好玩,往MP3里下载了一首梵音歌曲。
他如获释宝,从书架上摸到MP3和耳机,找到那首梵音,设定为重复播放,然后将耳机塞进耳朵里。
所有的鬼怪似乎在一瞬间,被惊走了三步。
黄思骏的世界一下子安宁了许多,只有梵音的吟唱沿着耳道,像风灌进地下通道一样,涌入耳朵中,将所有的思绪塞满。
黄思骏边听着梵音,边在心中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睡意姗姗来迟,但总算前来赴约了。
睡眠断断续续。梦中,一只黑手始终在四处飘**,好多次恶狠狠地逼近了黄思骏,却被一阵阵的梵音冲开,只将梦扯得七零八碎。
梵音渐渐消去。黑手狞笑着扑了上来。
黄思骏整个身子一抖。他感觉脚将床震得“扑通”一声响,随后醒了过来。
不知是几点。只感觉与睡觉前一般黑暗。天未亮。
耳边的MP3早已没电停止了播放,耳塞也已掉落枕边。
黄思骏想起梦中的黑手袭击,一丝不祥的气息蔓延了开来。
他是仰卧着的,目光尽头,是距离上铺不到两米多高的屋顶。
头顶上没有异物。黄思骏直觉危险伏在身侧。
他摒住呼吸,假装睡中翻身,将身体从仰卧姿势转向右侧。
眼前的景象令他的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有一个黑影立在他的床前,静静地看着他!
黄思骏是睡在上铺的,亦即,黑影是漂浮于半空之中!而且黄思骏看不到他的脚,或者他本来就没有脚!
除了鬼,谁还能做到这一点?
一阵“嘎嘎嘎”的声音在暗夜里滚动着。
黄思骏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家鬼”,也就是正常死去的人,是像小鸡般 “叽叽叽”说话,而那些孤魂野鬼,说话的声音则像鸭子,“嘎嘎嘎”地叫。
“嘎嘎嘎……”,是那孤魂野鬼在对他说话吗?
谁是这个孤魂野鬼的生前人?是路旷吗?他想对黄思骏诉说点什么吗?
黄思骏用力咬住嘴边的被角,竭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是一只虫蚋,可以借着夜色和被子潜藏起来。
可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大螯牙,没有隐蔽色,没有翅膀,只有一床薄薄的被衾,被衾底下,则是薄薄的皮肤,脆弱得不堪一击。
时间老人背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在黄思骏头顶踉跄地拔行,每一秒钟的拖动,都可能造成剑跌落下来,戳中人心。
“嘎嘎嘎”的声音停止了。黑影依然静立在床头,未有任何的举动。
恐惧像退潮的海水,离黄思骏远了一点。他壮起胆来,偷眼朝黑影望去。
眼睛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微弱灯光,黄思骏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蓦地明白了过来,恼恨得几乎是想踢自己一脚——所谓的鬼影,不过是蚊帐放下,两层纱帐重叠在一起时“剪”出的轮廓,而那“嘎嘎嘎”的鬼叫声,原来是风吹动卫生间的门,略微生锈的转轴所发出来的。
他不禁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哭笑不得,深刻地领悟到了佛家中“不是幡动,不是风动,乃是心动”的禅意——世间万物的影象,不过是人心的一个投射罢了。当你看鹿为马时,鹿也就成了马。
他忽然开始怀疑,这两天里,自己所看到的,包括在精神病院里从李极瞳孔里看到的白色身影,荒外空屋里的怪眼,乃至凌晨时分在514宿舍里看到的镜中破碎的脸、窗外的人头,是否为真,还是心底恐惧所催生出的意象?
恐惧俱皆散去。黄思骏很快重新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