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你的案子,我接了。
这盘棋,从赵贞拿到密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关于燕王和皇后了。
而是他和赵贞之间,一场无声的对弈。
“吱呀——”
院门被推开。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舟听出来了,是赵贞的脚步,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了一丝决绝的杀伐之气。
而且,不止一个人。
另一个人脚步沉稳,落地有声,带着文官特有的节奏。
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带着深夜寒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沈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赵贞,以及他身后,那个穿着一身刺眼绯色官袍,面容冷峻的老者。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怀恩。
沈舟的目光平静如水,在那张清癯的老臣脸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赵贞的脸上。
四目相对。
赵贞的眼中,是警惕,是审视,是掀翻棋盘后的战意。
而沈舟的眼中,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是在井底,似乎泛起了一丝……赞许。
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
“沈舟。”
赵贞率先开口,声音冰冷。
“本王,为你请来了一位贵客。”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张怀恩。
张怀恩上前一步,那双审视过无数王公大臣的眼睛,此刻像两把最锋利的尖刀,直刺**那个看似孱弱的青年。
“都察院,张怀恩。”
他自报名号,每一个字,都带着御史言官特有的威严与审判之意。
“奉圣命,查社稷之危。今有一案,牵涉甚广,疑点重重,特来……”
他的话顿住了。
因为**那个青年,在听到他的名号后,并没有露出任何惊慌或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轻轻地,咳了两声,然后用一种虚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张大人……你的案子,我接了。”
你的案子,我接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这间充斥着药味与寒意的卧房里,却比外面呼啸的北风还要冻人。
空气死一般寂静。
张怀恩一生审过的人,从街头泼皮到封疆大吏,何止成百上千。他见过抵死不认的,见过痛哭流涕的,也见过叫嚣冤枉的。
他唯独没见过这种。
一个躺在病**,气若游丝的青年,在他这个代表着朝廷法度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面前,说要“接”他的案子。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放肆!”
两个字从张怀恩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他身为御史言官的所有尊严与怒火。“沈舟!你可知你在对谁说话?本官是来审你,不是来求你!”
赵贞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沈舟,看着这个本该被自己逼入绝境,此刻却反客为主的“阶下囚”。他忽然觉得,自己带来张怀恩这个举动,像个笑话。他不是掀翻了棋盘,他只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到了另一张更大的棋盘上。
沈舟对张怀恩的怒斥置若罔闻。
他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赵贞的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王爷,张大人,你们来此,无非是为了李斯年一案。”
“你们想知道,李斯年为何要贪,钱去了哪里,背后是谁在指使,又是谁布下了这个局,将他满门推入深渊。”
他每说一句,张怀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因为沈舟说的,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团。
“张大人,”沈舟终于将视线转向了这位铁面御史,“你手中有一些线索。或许是王爷给你的几句暗示,或许是李斯年的片纸绝笔。你以为你抓住了线头,可以顺藤摸瓜,查清真相,对吗?”
张怀恩嘴唇紧抿,没有回答。这等于是默认了。
沈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可你想过没有,你看到的线索,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你以为的‘藤’,可能根本结不出你想要的‘瓜’。你顺着它摸下去,最终只会走进一个为你量身定做的死胡同,撞个头破血流。”
“你……”张怀恩被这番话噎得心头一窒。
“这个案子,是一盘棋。燕王是棋子,皇后是棋子,李斯年是棋子,甚至……”沈舟的目光在赵贞脸上一顿,“王爷,也是棋子。”
赵贞的拳头在袖中猛然握紧。
“而你,张大人,”沈舟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你以为你是来查案的‘棋手’,但在这盘棋里,你连棋子都算不上。你只是一把刀,一把被人借来,用来砍杀棋盘上某些不听话的棋子的刀。”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张怀恩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他奉为圭臬的职责,在沈舟的口中,被剖析得如此不堪。
他不是来审判的,他是被当成了工具。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更深层次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所以,”沈舟收回了目光,重新躺好,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案子,你审不了。因为你连案卷都没看全,甚至不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谁。”
“而我,知道。”
“我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知道每一个人的动机,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也知道,那个真正布下这盘棋的人,他的最终目的。”
“所以,张大人,你的案子,我接了。”
“我来当你的‘状师’,帮你理清案情,找出真凶,把所有证据链条都摆在你面前。而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
沈舟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递上奏疏,审判罪人。”
卧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贞看着沈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个人,他不是在辩解,不是在求饶,他是在用一种无可辩驳的逻辑,将审判者,变成了他的下属。
张怀恩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荒谬,狂妄,离经叛道!
可偏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了他心中最疑虑、最没底的地方。
他不得不承认,在踏入这间屋子之前,他确实只有一腔孤勇和几个模糊的线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刀该砍向谁。
如果沈舟说的是真的……
如果这个青年真的掌握着全局……
那与他合作,确实是揭开这惊天大案的唯一途径。
可是,他凭什么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