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公堂之上,身败名裂
陈欢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那份证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瘫软下去,从凳子上滑落,缩成一团,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陈大柱被暂时关进了一间潮湿的监牢里。
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自己儿子那凄厉的哭喊声,一颗心直往下沉。完了,全完了!欢哥儿的前途,老陈家的希望,全完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忽然想起了戏文里那些走投无路的犯人,一个疯狂的念头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当一名狱卒端着一碗浑浊的水走过来时,陈大柱猛地扑到牢门前。
他将怀里那串刚卖菜得来的、还带着体温的铜钱,手忙脚乱地塞进狱卒的手里。
“差爷,差爷行行好……”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我儿子……他还小,不懂事……您给张捕头说说,通融通融,我们陈家……我们陈家必有重谢!”
那狱卒掂了掂手里那点可怜的碎银,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含混地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李孟远的书房内。
张捕头将两份口供,几张画了押的证词,以及那一小串沾着泥土和汗渍的铜钱,一并呈在了县尊大人的书案上。
“大人,人犯陈欢已经招供。其父陈大柱,不仅矢口否认,还意图贿赂公差,人赃并获。”
李孟远拿起那份漏洞百出的父子口供,又看了看那几张铁证如山的证人证词,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几枚可笑的铜钱上。
一抹极冷的笑意,在他脸上缓缓绽开。
他拈起一枚铜钱,对着烛火。
“好一个读书的种子,好一个舐犊情深的父亲。”
铜钱从他指间滑落,在坚硬的木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来人,升堂!”
李孟远的声音穿透了书房的静谧,冰冷而决绝。
“本官要让全县百姓都来看看,这出好戏!”
“当——”
一声悠长沉闷的锣响,划破了县衙的宁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升堂——”
衙役们洪亮的唱喏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衙门外等候的人群中激起千层浪。看热闹的百姓们闻讯,如潮水般涌向公堂门口,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想要一睹究竟。
平日里,县尊大人轻易不升大堂,今日这般阵仗,必有大案。
陈辞旧被一名衙差引着,并未站在堂下犯人的位置,而是被安排在了公堂一侧,一个类似于原告旁听的位置。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块悬挂于正上方的“明镜高悬”牌匾,心中不起一丝波澜。
很快,堂外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以及粗暴的喝骂。
陈大柱与陈欢,二人皆戴着沉重的木枷,被衙役一左一右地押了上来。
昨日还意气风发的父子二人,此刻形容狼狈,头发散乱,衣衫上满是尘土和褶皱。陈欢更是双眼红肿,显然是哭了一夜,脸上还留着清晰的五指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被拖着走。
陈大柱则面如死灰,每走一步,脚下的铁链都仿佛有千斤重,每响一声,都像是在敲碎他的心。
两人被重重地推搡在地,跪在了公堂中央。
看到侧前方站着的陈辞旧,陈大柱的眼中瞬间迸射出怨毒的光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满堂嘈杂瞬间为之一静。
李孟远端坐堂上,一身官服,面沉如水,那双儒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威严。
“堂下何人?”
“罪……罪人陈欢……”陈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
陈大柱则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草民陈大柱……”
李孟远冷哼一声,目光如刀,直刺二人。
“陈欢,身为童生,本应恪守礼法,勤学上进。你却在德胜楼中,酒后狂言,诽谤朝廷命官,罪一也!”
“陈大柱,身为长辈,教子无方,纵子行凶。事发之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构陷亲族,逼迫胞弟替子顶罪,罪二也!”
“公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你父子二人还想狡辩抵赖,毫无悔过之心。昨夜收押之后,竟还敢意图贿赂公差,罪三也!”
李孟远每说一条罪状,声音便提高一分,如重锤般砸在陈氏父子的心头。
他将一卷卷宗猛地掷于堂下:“德胜楼掌柜王五,同席童生李四、赵六,邻桌客商,人证在此!你二人昨夜画押的口供在此!你意图贿赂公差的铜钱,亦在此!”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陈欢看着那散落一地的证词,听着县尊大人那雷霆般的怒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和前程,猛地朝着李孟远磕起头来,涕泪横流。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不是我!是……是我爹!是我爹让我这么做的!”
“是他逼着三叔去顶罪的!是他让我不要承认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是听我爹的啊!”
绝望之下,他竟将所有的责任,一股脑地全都推到了身旁的父亲身上。
这尖利的哭喊,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陈大柱的心窝。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倾尽所有、寄予厚望的儿子。这就是他宁愿牺牲另一个儿子也要保全的读书种子?这就是他陈家的希望?
在关键时刻,竟是这般懦弱无能,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亲生父亲推出去当替死鬼!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陈大柱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陈欢,嘴巴张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你……你这个……逆子!”
一口气没上来,他身子一歪,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衙役们见状,连忙上前掐住人中,才让他悠悠转醒。
醒来的陈大柱,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眼神空洞,再无半点神采。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公堂外的百姓们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