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我非认罪,是为报案
与此同时,
陈辞旧已经被衙差带进了县衙中。
他本来以为等待着自己的会是衙役手持冰火棍站满了两旁的严肃堂审,谁曾想,两个衙差却将他带向了后衙的独栋小院儿中。
“县尊大人便在里头,你径直进去便是。这么瞧着某作甚?难不成还要某请你进去不成?”
其中一个衙差推了陈辞旧一把。
扭头瞧见陈辞旧愣头愣脑的站在原地发呆,他顿时讥笑一声,开口便道:“该不会你这少年以为就凭你一个狂徒在背后议论县尊两句,县尊大人就要大开衙堂为你这等区区小事断案吧?别白日做梦了。”
“县尊最是宽宏大度,还不至于为了几句狂悖之言大动干戈,可你这少年也不要心存侥幸。你诽谤县尊,几年的徭役少不了,若是真挨了板子也别说某没知会过你。”
闻声,陈辞旧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任由那衙差将自己往前一推,脚步一个踉跄,便踏入了那方小小的院落之中。
预想中森严冷峻的公堂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几株翠竹立在墙角,石桌石凳旁种着几丛不知名的秋菊,开得正盛。
一个身着素色常服,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正背对着他,手持一个木瓢,悠然自得地给一盆兰花浇水。水流淅淅沥沥,在这安静的后衙小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场景,与其说是县衙,倒不如说是哪位乡绅的后花园。
那两个将他押送至此的衙差对视一眼,朝着那中年文士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院门。
陈辞旧站在原地,心中念头飞转。
没有升堂,没有衙役,没有惊堂木。这哪里是审案,分明就是一场私下的问话。而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十有八九便是此地县尊,李孟远。
这倒是给了他一线生机。
“就是你在酒楼诽谤本官?”
平淡的问话传来,那中年文士头也未回,手中的木瓢依旧稳稳地倾斜着,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漠然,仿佛堂下之人的生死荣辱,皆在他一念之间,不值一提。
这压迫感,比几十根水火棍加在一起还要沉重。
陈辞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他不能顺着对方的话去认罪,那等于将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屠刀之下。
他要做的,是彻底打乱对方的节奏,反客为主。
念及此,陈辞-旧上前两步,在距离对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而后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对着那背影深深一躬。
“学生陈辞旧,见过县尊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与他农家子身份截然不符的从容。
“今日学生敲响登闻鼓,并非前来认罪。”
稍作停顿,陈辞旧猛然抬首,掷地有声。
“而是前来报案!”
“哗啦——”
一声轻响,木瓢中的清水尽数洒在了地上,溅湿了中年文士的布鞋。
那浇花的动作戛然而止。
李孟远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一张清瘦儒雅的脸庞上,原本的淡然被一丝诧异所取代。他终于正眼看向这个胆敢在他面前“报案”的少年。
少年身形单薄,穿着粗布麻衣,但脊梁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晨光下,清澈而坚定,毫无寻常百姓见到官老爷时的畏缩与恐惧。
“报案?”
李孟远将木瓢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审视着陈辞旧,那份被挑衅的玩味浮现在他的脸上。
“有意思。在本官这后衙之中,唯一的案犯,就是你。”
“大人此言差矣。”
陈辞旧不卑不亢,迎着李孟远的审视,逻辑清晰地继续说道:“学生要报的,是两桩大案!”
“其一,为‘构陷无辜’之案!诽谤县尊的狂悖之言,并非出自学生之口,却有人恶意构陷,欲将学生置于死地!”
“其二,为‘冒名顶替’之案!真正的狂徒此刻非但没有伏法,反而顶着童生的功名,仗着家人的包庇,在县城之中逍遥法外!”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真正的罪魁祸首,他的好侄儿,陈欢!
这两句话,如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这片宁静的庭院之中。
李孟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个乡野少年被抓后,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反咬一口,还说得如此条理分明,甚至将“构陷无辜”与“冒名顶替”这样的大帽子扣了上来。
一股属于县尊的威压陡然散开,院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你好大的胆子!”
李孟远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你是说,本县的调查有误?还是说,本县听信谗言,冤枉了你这‘无辜’之人?”
“在本官面前搬弄是非,诬告官府,可知罪加一等!”
面对这骤然升起的压力,陈辞旧却反而镇定了下来。他看出来了,对方在试探他,也在警告他。如果他此刻流露出半点心虚,那么等待他的,必然是雷霆之怒。
他必须顶住!
“学生不敢质疑县尊,学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辞旧坦然回望,不闪不避,反而上前一步,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
“敢问县尊大人,所谓的‘调查’,可曾找到任何一位人证,亲眼见到学生在酒楼之内开口说过一句话?”
“可曾找到任何一件物证,能够证明那狂悖之言与学生有关?”
“亦或者说,所谓的‘证据’,仅仅是学生那急于牺牲我、保全亲孙的家人,在公堂之上的一面之词?”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更加尖锐,一句比一句更加直指核心!
人证?物证?证据链?
这些词从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农家少年口中说出,让李孟远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县官,审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喊冤的,见过求饶的,见过抵死不认的,却从未见过一个乡野少年,能在他面前,用如此缜密、如此锐利的方式,剖析一桩案子的根基。
这哪里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家子?便是县学里那些自诩饱读诗书的生员,也未必有这份胆识和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