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旧的话平静，没有波动，只是话音儿落下，陈老太顿时变了脸色。 一张本来就阴郁的脸色更加低沉，陈老太嘴唇哆嗦着，就连拄着的拐棍都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老三，你可别糊涂，欢哥儿未来有了出息，可少不得你好处。到时候我们欢哥儿光宗耀祖，可是要入祖宗祠堂的，他当了大官儿你还怕没你的好处？” 王氏一听，连忙就开了口。 陈大柱瞪着一双眼睛，似乎也没想到平日里只要老太太发话让他揉圆就揉圆，让他搓扁就搓扁的陈家老三竟然敢不听老太太的话，这日头打西边儿出来了？ “老三，听话，我这当哥的还能害你不成？” 只是闻声，陈辞旧抬头看了三人一眼，而后伸手将跪在了地上的二姐扶了起来自顾自的说道。 “欢哥儿五岁启蒙，磕磕绊绊的在娘身前背诵了几句三字经和千字文。于是，家里变卖了一些水田做束脩请了村里的赵先生做老师，当时赵先生考校过后留下一句科举有道，你们便信誓旦旦的便笃定欢哥儿就是所谓的读书种子。” “这些年，为了欢哥儿读书，家里添了不少钱。咱家们是佃户，算得上赵员外家里的老长工因而水田本来有十亩，而如今只剩下三亩糟田维持生计。” 说着，陈辞旧看了老大陈大柱一眼，径直杵在了他的心坎上。 “欢哥儿那是读书，读书哪里有不花银子的？访名师不要钱？上县学不要钱？哪里都要钱，我们大房也是没有办法。” 王氏脸色一变，强辩道。 谁知，陈辞旧还是没有反驳。 他平静的看向老太太一眼，继续道：“的确没有办法，都说穷文富武，但对于家底儿仅有十亩水田的佃户之家纵然是这穷文也足够榨干所有的家底儿。” “娘，今年大姐二十有七了吧。” 一听这话，老太太顿时一惊，嘴唇哆嗦着似乎预料到了陈辞旧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陈辞旧没管，继续道。 “二姐二十一便定了亲，不说风光出嫁，起码也该平安喜乐。可二姐却被婆家赶了回来，当初的彩礼娘收了多少？差不多十两，可陪嫁却是一分都没有。” “这也罢了，这些年，二姐从婆家借了多少银钱去填大哥家的无底洞？我粗算了算，大约五十两。因为这五十两，二姐被婆家强退了回来，有家不能回。” “这个钱还不上，哪怕仅有二十里路，二姐这个家怕是也回不得的。” 闻声，陈大柱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就连本来气势汹汹的老太太也是脸色难看，这事儿看破不说破，谁人都知道二姐直至今日有婆家回不得就是因为这银钱还不上，或者说，老陈家就没打算还。 但这话却没人敢当着老太太的面儿说出来。 母不慈，哪里来的子孝？ “老三，莫要胡说，还不快给娘亲道歉？” 陈大柱瞪着陈辞旧，怎么也没想到素来木讷的老三竟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我们欢哥儿是读书人，你害怕咱家欠你二姐那五十两银子？今年的秋闱马上就要开了，等到欢哥儿过了府试和院试成了秀才到时候不光县里有赏赐，就连宗族也会有奖赏。” “大不了到时候抽出五十两给了二妹便是，如今他犯下大错，若是你这叔叔不去给他抵罪才是断了欢哥儿的前程，才是害了你二姐。” 一听这话，王氏连忙给陈老太使了个脸色。 后者登时会意，手中的拐棍一扔，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随手就来，就连酝酿都不需要。 “老三，你是想毁了咱家的希望啊，你……你这个不孝子。” 真是好一出偷换概念。 陈辞旧心中渐冷，他冷眼看着身前滑稽的三人有心拂袖离去不再理会。可当他看着身旁面色惨白的二姐陈玉珠，陈辞旧这才幽幽一叹。 无论陈家人如何刻薄尖酸，但他这个二姐对他却是极好，这个请，陈辞旧得领。 “娘，你先起来。” 陈辞旧伸手要将陈老太扶起来，谁曾想，他的手还没碰到陈老太太就被对方一把拍掉，这老太太眼中挤出两滴泪，哭嚎着就拍着地面。 “我不起，你这个不孝子，你不答应替欢哥儿抵罪老婆子就不起来。” 闻声，陈辞旧点点头。 “欢哥儿五岁启蒙十六岁中了童生，中间考了有十一年吧，一个童生便如此艰难欢哥儿想要在今年连过府试和院试两关，考中秀才这难度怕是堪比登天。” “娘你说我是不孝子，偏要我去县里帮欢哥儿抵罪，但你们可知我虽然不是读书人但百姓私下诽谤县尊该当何罪？” 一句质问，老太太登时哑口无言。 “还能有什么罪，老三你又不读书，无非就是县尊申斥两句便是了。县尊大老爷那样的大人物，怎么能和你一个种田娃一般计较？” 王氏张口就来。 “只是申斥而已？” 陈辞旧摇了摇头，继续道：“百姓私下诽谤县尊，若是轻微自然是申斥两句。可我听说欢哥儿酒醉后驳斥友人诽谤县尊大人前途暗淡，不懂为官之道。” “嫂嫂可知此罪若是过堂，最轻也要定个徭役三年的罪过？” 陈辞旧语气平静，好似在说着一句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一般。但是这句话说出来听在众人的耳中却是让她们的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 大冉皇朝历来都是重徭役，莫说陈辞旧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纵然是壮汉也受不得三年繁重的徭役，此一去怕是起码都要伤筋动骨。 这罪竟然这般重？ 老太太眼睛瞪的溜圆，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这时候哪怕大房的欢哥儿再重要她也不敢叫自家的幼子去县衙抵罪，落得一个苛待幼子的名声。 “娘你放心，三年徭役未必死得了人，既然欢哥儿是老陈家的希望，那这个罪我也抵得……” 陈辞旧又道。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