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劳燕分飞(大结局)
周一。
新加坡的清晨像往常一样,潮湿,闷热,充满了热带城市特有的活力。
闹钟准时响起。
青青起得很早。昨天在环球影城和金沙玩疯了,她看起来却一点都不累,依然精神饱满。她哼着歌,在镜子前仔细地描着眉毛,嘴角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对未来生活充满了希望的笑。
我躺在**,看着她的背影,将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自己有些发抖的手。
“陆哥,快起来啦,今天要上班呢。”
青青走过来,趴在床边,在我脸上轻轻啄了一下,“咱们一起出门。”
“嗯,马上,今天我得去客户公司”
我强撑着坐起来,机械地穿衣服,刷牙,洗脸。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早饭是路边买的面包。
到了裕廊西车站分岔路口。
“陆哥,晚上想吃什么?”
青青停下脚步,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去买菜,回来给你做。”
我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看她这样笑。
“都行。”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把视线移向别处,强忍着鼻腔里的酸楚,“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傻样。”
青青甜甜地笑了,“那你路上小心哦,晚上见!”
“晚上见。”
我也撒了一个这辈子最大的谎。
看着她轻快地刷卡上车,随着早高峰的人流消失车厢里。直到那个瘦小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我才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靠在冰冷的墙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并没有什么“晚上见”了,青青。
再也不见了。
……
中午十二点。
我在离公司两站路的一家麦当劳里,见到了雅琴。
正是午餐高峰期,周围全是叽叽喳喳的学生和上班族,空气里弥漫着炸鸡和薯条的味道。
雅琴急匆匆地赶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陆经理,怎么突然约我在这儿?”
雅琴坐下来,有些奇怪地看着我,“还要瞒着青青?怎么,你是打算给她准备什么惊喜?求婚啊?”
看着她那一脸八卦又期待的表情,我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雅琴。”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还有一把钥匙,推到了她面前。
“这是家里的备用钥匙。还有这些东西……麻烦你帮我转交给青青。”
雅琴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她看着那个信封,“你要出差?”
“我要走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被公司开除了,S Pass准证已经被割了。今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回国。”
“什么?!”
雅琴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桌上的可乐。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你坐下,小点声。”我痛苦地捂住脸。
“陆远!你混蛋!”
雅琴没有坐下,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喷着火,“你说走就走?那青青怎么办?她为了你刚搬出来,为了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布置那个家!你现在要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有什办法?!”
我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也想留下来!可是准证没了,我在新加坡就是非法滞留!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拿什么养她?!”
雅琴被我的样子吓住了,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圈也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跟她说?为什么要我转交?”
她指着那个信封,声音颤抖,“你是懦夫吗?连分手的勇气都没有?”
“是,我是懦夫。”
我惨笑了一声,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但我真的做不到。雅琴,你想想,如果我现在站在她面前跟她说我要走了,她会怎么样?她会哭死,她会求我带她走,甚至会为了我辞职跟我回国。”
“我回国前途未卜,一无所有,我不能让她跟我回去受罪。她在新加坡有工作,有前途,离了我会过得更好。”
“借口!全是借口!”
雅琴咬着牙,眼泪流了下来,“你就是怕面对她的眼泪!你就是自私!”
“对,我自私。”
我站起身,突然膝盖一软,差点给她跪下。
“雅琴,算我求你了。”
我抓着她的手腕,声音哽咽,“这个信封里有一万新币,是我所有的积蓄。还有一封信。你帮我给她。今天晚上……她回家发现我不在,肯定会崩溃。求你去陪陪她,别让她做傻事。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只有你能帮她了。”
雅琴用力甩开我的手。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鄙视、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奈。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信封和钥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陆远,这一万块钱是你欠她的。但这笔感情债,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骂了一句:“滚吧!别再回来了!”
看着雅琴离去的背影,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心脏被挖空了一块。
……
下午三点。樟宜机场T2航站楼。
这座连续多年被评为全球最佳的机场,依旧冷气充足,秩序井然。
我推着那只伴随我两年的黑色行李箱,独自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三年前,我意气风发地走出这里,发誓要在这座城市出人头地。
三年后,我像一条丧家之犬,狼狈地逃离。
广播里播放着登机提示音,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旅客。有人欢聚,有人离别。
我走到海关出境口。
工作人员接过我的护照和白卡,盖章,放行。
“咔哒。”
这一声落印的声音,宣告了我在新加坡生活的彻底终结。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看那座城市,不敢看那个方向的裕廊西。
因为那里,有一个深爱我的姑娘,正在等着我回家吃晚饭。
……
飞机冲破云层,爬升到了万米高空。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夜色,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大海。新加坡那璀璨的灯火,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
别了,新加坡。
别了,雅雯姐。
别了,那个让我心碎欲绝的姑娘。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昨天我们在鱼尾狮公园拍的合影。照片上的青青,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
一滴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了她的笑脸。
我想象着此刻,青青回到家,看着空****的房间,看着雅琴递给她的那封信。
我想象着她读信时,从难以置信到撕心裂肺的哭声。
但我听不到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只剩下我在那封诀别信最后,写给她的那四句话。
那是对我这段荒唐、奋斗、却又最终破碎的南洋岁月的墓志铭:
旧约烟云逝,
劳燕各分飞。
从此一水隔天涯,
不知相逢是何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