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既过得飞快，又过得如此漫长。 周六的阳光毒辣而热烈，像是要蒸发掉这座城市所有的水分，也像是要榨干我最后的一点力气。 第一站，圣淘沙环球影城。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精打细算，而是直接买了最贵的无限次快速通行票。 青青站在售票口，看着那个价格，心疼得直拉我的衣角：“陆哥，太贵了，咱们排队就行了，反正有一整天呢。” “不排队。” 我握紧她的手，几乎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们的时间很宝贵，一分钟都不能浪费在排队上。” 是啊，一分钟都不能浪费。因为留给我的时间，是用小时来计算的。 这一天，我像是一个中了彩票暴发户，又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明天就要被枪决的死刑犯，疯狂地透支着手里的一切。 在礼品店里，青青抱着那个半人高的小黄人公仔，爱不释手，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又依依不舍地放了回去。 “太贵了，好几十新币呢，买回去也没地儿放。”她懂事地摇了摇头。 我二话没说，拿起那个公仔，又扫了一堆她刚才多看了两眼的钥匙扣、T恤，直接走向收银台。 “陆哥！别买这么多！”青青急了，想拦住我。 “拿着！” 我转过头，眼睛有些发红，语气重得把她吓了一跳，“青青，让我买。求你……让我给你买点东西。” 青青愣住了，她似乎没见过我这么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样子。她乖乖地闭上了嘴，抱着那个巨大的公仔，跟在我身后。 看着她背着小黄人，一手拿着昂贵的网红冰淇淋，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满足。我心里的愧疚感，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这不是在宠她，我是在赎罪。 我企图用这些身外之物，来填补我走后留下的那个巨大的黑洞。但我心里清楚，填不满的，永远都填不满了。 黄昏，摩天轮（Singapore Flyer）。 这是当时号称世界最高的摩天轮。巨大的轿厢缓缓上升，将被夕阳染红的马六甲海峡和整个新加坡的城市天际线，一点点推送到我们眼前。 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原本是属于情侣最浪漫的私密空间，此刻却成了对我最残酷的审讯室。 随着高度的攀升，青青的兴奋劲儿过去了，她变得安静下来，依偎在我怀里，看着脚下这座开始亮灯的城市。 “陆哥，真美啊。”她轻声感叹。 “是啊，真美。” “你看那边。” 青青伸出手指，指着远处东海岸的一片组屋区，“听雅琴说，那边的房子环境好，离海边也近。虽然现在咱们买不起，但只要咱们努力攒钱，过个五六年，说不定就能付个首付。”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开始认真地描绘那个不存在的未来： “到时候，咱们买个三房式的。一间咱们住，一间给爸妈留着，还有一间……以后给宝宝住。” “你说，以后要是生个男孩，就叫他陆小远好不好？要是女孩，就让她学钢琴……” 她的声音温柔而充满了憧憬，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割我的肉。 她在规划十年后的生活，而我却在计算着十几个小时后的离别。 她在想着孩子的名字，而我却连能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明天都不知道。 我感觉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我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面部肌肉，不让自己哭出来。 “好。” 我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都听你的。买海边的房子，生个女儿，让她学钢琴。” “陆哥，你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青青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关切地摸了摸我的手背。 “没事。”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就是恐高。抱紧我，青青，抱紧我。” 青青笑了，温柔地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胸口：“傻瓜，这么大人了还恐高。别怕，以后我都陪着你。” 夜晚，鱼尾狮公园。 这是最后一站了。 对面的滨海湾金沙酒店灯火辉煌，三座塔楼托起的空中花园像是一艘即将起航的诺亚方舟。著名的鱼尾狮喷泉在身后日夜不息地喷涌着。 周围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快门声此起彼伏。 “陆哥，咱们在这儿拍张合影吧！” 青青拿出手机，那是去年我给他买的手机，以后只有它陪在青青身边了。 我们站在栏杆旁，背对着璀璨的夜景。 “靠近一点！” 我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脸紧紧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的皮肤很烫，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 “三、二、一，茄子！” “咔嚓。” 画面定格。 我拿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青青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幸福得一塌糊涂。而我，虽然也在笑，但那眼神里藏着的悲凉，连我自己都不忍直视。 我久久地盯着这张照片。 我知道，这张照片洗出来之后，将会被她放在床头，放在钱包里。 在以后那些我缺席的日子里，在每一个她想我想到哭的深夜里，这张照片，就是她证明“陆远曾经来过、爱过”的唯一证据。 这也是我们爱情的“遗照”。 “轰——” 就在这时，对岸的金沙光影水舞秀开始了。 漫天的激光束划破夜空，绚丽的喷泉随着音乐起舞。周围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 青青转过身，仰着头，看着那漫天的流光溢彩，眼底倒映着五彩斑斓的光。 而我，没有看烟花。 我一直在看她。 我在心里，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侧脸，从额头，到鼻尖，再到那倔强的下巴。我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带回中国，带进坟墓。 这一刻，喧嚣的人群仿佛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她。 “青青。” 我在心里无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真的没有勇气，看着你这双眼睛流泪。” 烟花落幕，人群散去。 “陆哥，回家吧。”青青挽住我的胳膊，意犹未尽地说，“今天真开心，下次咱们再来。” 下次？ 我在心里惨笑了一声。 没有下次了，傻姑娘。 “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道，“回家。” 回那个即将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