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张辞职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极了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响。 “行了。” GM收起那张纸，脸上那种冷酷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像是打发叫花子般的怜悯，“去财务结算吧。陆远，出了这个门，好自为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GM办公室的。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烤着裕廊工业区的水泥地。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正是午饭时间。 我想去食堂，但一想到可能会遇到阿强，遇到那些曾经羡慕我的同事，我的脚就迈不动了。 我不敢面对他们。我更不敢面对青青。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青青发了一条短信： “老婆，下午客户那边有点急事，我要过去处理一下。晚上我想吃好吃的，早点回家。” 发完这条短信，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像个逃兵一样，逃离了T厂，逃离了这个我奋斗了两年的地方。 …… 下午两点。裕廊西91街。 我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里静悄悄的。窗帘拉着一半，阳光斜斜地照在沙发上。 那是上周青青刚买的地毯，她说这个颜色耐脏又温馨；那是茶几上摆着的一对情侣马克杯，上面印着我和她的卡通头像；那是门口摆着的男士拖鞋，是她特意去商场挑的，说我脚大，要买舒服点的……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她对未来的憧憬，都写满了“过日子”这三个字。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温馨的一切，胸口突然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扔下公文包，跪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嘶吼。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毕竟才二十几岁啊。 我以为我足够坚强，以为自己是个在异国他乡独当一面的男人。可当这天塌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无助。 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准证，马上就要失去这个家，失去我最心爱的姑娘。 “为什么……为什么……” 我捶打着地板，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我恨山本的冷酷，恨公司的无情，但我更恨那个自以为是、贪婪虚荣的自己。是我亲手毁了这一切，是我亲手把青青从安稳的生活里拽出来，又要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冰冷的废墟里。 不知道哭了多久，喉咙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鬼一样。 “陆远，你是个男人。”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狠狠地抽了一巴掌，“最后几天了，别让青青看见你这副窝囊样。就算是走，也要给她留个好念想。”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 下午四点，裕廊西巴刹。 我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穿梭在嘈杂的菜市场里。 “老板，来两只斯里兰卡肉蟹，要最大的！” “这条石斑鱼我要了。” “虾要活的，来一斤。” 我买了很多菜，全是青青爱吃的海鲜，平时我们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但今天，我已经不在乎钱了。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洗菜、切菜、杀鱼、起锅烧油。 厨房里响起了熟悉的烟火声。我机械地忙碌着，仿佛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暂时忘记那个正在倒计时的时钟。 晚上七点。 “咔哒。”门开了。 “陆哥！我回来啦！” 青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下班后的欢快。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满桌子的菜，眼睛瞬间瞪圆了。 “哇！今天什么日子啊？” 她跑到餐桌前，看着那两只巨大的黑胡椒螃蟹，还有清蒸石斑，惊讶地捂住了嘴，“这也太丰盛了吧！陆哥，你是发财了吗？” 我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挂着我练习了一下午的笑容。 “算是吧。” 我解下围裙，走过去把她拥入怀中，“日本人那边非常满意。老板今天找我谈话了，说要给我加薪。而且，这次的项目奖金也很丰厚。” “真的呀？！” 青青高兴得跳了起来，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太好了！我就知道我老公是最棒的！那个日本老头虽然凶，但还是识货的嘛！” 看着她那毫无保留的笑容，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我的心像是在被凌迟。 她越是开心，越是信任我，我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来，坐下吃饭。” 我强忍着眼角的酸涩，拉着她坐下，“今天这顿饭，是我特意为了犒劳你做的。这段时间跟着我搬家，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要跟你在一起，干什么都开心。” 青青一边剥着螃蟹壳，一边把最肥的蟹钳肉塞进我嘴里，“陆哥，你也吃。吃了这顿好的，以后咱们还要攒钱买房子呢。” 买房子……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嗯，买房子。” 我嚼着那块鲜美的蟹肉，却觉得满嘴苦涩，还得笑着点头，“以后给你买个大的。” 这顿饭，青青吃得很开心，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公司的八卦，说着对未来的规划。 我坐在对面，微笑着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我贪婪地看着她的脸，想把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刻进脑子里。 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日子，没有了。 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新加坡综艺节目，青青靠在我的肩膀上，笑得前仰后合。 我揽着她的肩膀，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青青。”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 “咱们来新加坡这么久了，好像还没好好玩过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我这几天刚好项目结束，可以休息几天。你也跟公司请一天事假吧。” “请假？”青青愣了一下，“干嘛呀？” “明天带你去玩。” 我看着她的眼睛，“咱们去圣淘沙，去坐摩天轮，去吃金沙的自助餐。我想带你把新加坡好玩的地方都玩一遍。就当是……庆祝我升职加薪。” “可是请事假要扣钱的……”青青有些犹豫，她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扣就扣吧，老公现在有钱了，补给你。”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听话，去请假。我想好好陪陪你。” 青青看着我，似乎感觉到了我想陪她的决心。她甜甜地笑了，点了点头。 “好！那我明天一早就给主管打电话请假！我要去环球影城，我要跟那个大黄蜂拍照！” “好，都依你。”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她看不见我的表情。 那一刻，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滴进了她的发丝里。 对不起，青青。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快乐了。 我不打算告诉你真相，也不打算跟你告别。 因为我怕看到你哭。如果看到你那双眼睛流泪，我会心碎得走不动路。 原谅我的懦弱，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就让我们在最快乐的时候，画上句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