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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机器的临界点

距离山本总工那个日本考察团落地,只剩下不到十二天了。 T厂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GM(总经理)每天都要去车间转两圈,生产部和品管部的人更是如履薄冰,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但我比谁都慌。 老王给我的那个“维修模式”虽然神奇,但他最后那句警告——“不能长时间挂着,会过热停机”——像个定时炸弹一样埋在我心里。 长时间到底是多长?是一个小时?还是二十分钟? 我必须知道确切的底线。这就像是排雷,我得知道剪哪根线会炸,才能在日本人面前演好这出戏。 周三中午,趁着大家都去食堂吃饭,车间里人最少的时候,我给阿强使了个眼色。 阿强心领神会,拿了个记事本站在过道口,假装在核对物料,其实是在帮我放哨。 我走到3号机前,深吸了一口气,熟练地输入指令:F3+F8,顺时针三圈。 屏幕闪烁,进入黑底绿字的维修模式。我勾选了“Display Smoothing”(显示平滑)。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微幅跳动的温升曲线瞬间拉直,像死人的心电图一样平稳。 我抬起手腕,按下了电子表的计时器。 测试开始。 前十分钟,一切正常。机器轰隆隆地运转,屏幕上的数据完美无缺,没有任何报警信号。 第十五分钟。 我把手贴在工控机的机箱侧面。金属外壳是温热的,但在正常范围内。我又把耳朵贴近散热口。 不对劲。 平时这台机器全速运转时,风扇的声音是那种高亢的“呼呼”声,像大风吹过隧道。但现在,声音变得有些沉闷,带着一种低频的嗡嗡声,就像是一个人被人捂住了嘴巴,在艰难地呼吸。 显然,为了掩盖某种数据波动,系统在这个模式下抑制了部分硬件的响应,导致散热效率下降了。 第二十分钟。 我再次伸手去摸机箱。 烫手。 不是温热,是那种有点烫手的热度。大概有五十度左右。虽然还在电子元件的耐受范围内,但这升温速度太快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秒表。 23分钟……24分钟…… 就在这时,阿强突然咳嗽了两声。 我猛地回头,看见过道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是生产部经理,老赵。 这家伙是个五十多岁的新加坡老安哥(Uncle),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年,虽然不懂软件代码,但对这几台机器的脾气摸得比谁都透。他平时就跟我们品管部不对付,总觉得我们是在找茬。 如果是别人路过就算了,偏偏是这个老狐狸。 我下意识地想去关掉维修模式,但那是需要输入退出指令的,至少需要十几秒。老赵走得很快,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站在机器前,假装在看数据,身体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屏幕。 “陆经理,这么勤快啊?午饭都不吃?” 老赵背着手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赵经理不也没吃吗?”我强装镇定,“马上要迎接检查了,我再复核一下参数。” 老赵没接话。他站在离机器一米远的地方,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他侧着脑袋,像听诊一样听了听机器的动静。 “怎么回事?” 老赵指了指3号机,“这声音不对啊。怎么闷闷的?是不是液压泵要坏了?还是轴承缺油了?” 我的背瞬间就凉了。 这就是老法师的厉害之处。他不用看数据,光听声音就知道机器在“憋气”。 老赵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机器跟前凑,甚至伸出手想去摸机箱外壳。 如果让他摸到那个烫手的温度,或者让他看到屏幕上那条假得离谱的直线,我就全完了。 “别动!” 我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大得把老赵吓了一跳。 “赵经理,别碰!” 我一脸严肃,甚至带着点怒气,“这台机器现在正在运行德国原厂刚发过来的固件升级包,正在做‘高频响应测试’。现在的震动频率和声音肯定跟平时不一样。这时候你要是乱碰,导致数据写入错误,把主板烧了,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我这一连串的技术名词砸过去,全是瞎编的,但气势必须足。 老赵愣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是个搞机械出身的粗人,对软件、固件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也就是平时常说的“软肋”。一听到“烧主板”、“原厂固件”,他果然犹豫了。 “什……什么固件?我怎么没收到通知?”老赵狐疑地看着我,但手还是缩了回去。 “这是佐藤先生直接发到我邮箱的,属于品管部的内部测试。” 我冷冷地看着他,赌他不敢去向日本人求证,“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佐藤打电话,让他亲自跟你解释?” 我作势要掏手机。 “哎,行行行。” 老赵摆了摆手,显然不想惹麻烦,“你们搞技术的花样真多。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这声音听着像憋着气,别把机器搞坏了。” 说完,他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感觉腿都有点软。 我赶紧回头看了一眼秒表。 28分15秒。 而此时,机箱的温度已经烫得有点不敢放手了,屏幕上的光标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卡顿。 “快!切断!” 我冲阿强喊道。 阿强手忙脚乱地输入退出指令。 “嗡——!!!” 随着模式退出,被压抑已久的散热风扇瞬间全速启动,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像是一头野兽终于喘上了气。一股热浪从散热口喷了出来。 我摸着还在发烫的机器,看着逐渐恢复正常的曲线,心脏还在狂跳。 虽然惊险,但我拿到了我要的数据。 28分钟机器虽然发烫,但还没有停机。 这意味着,25分钟是安全线。 山本总工进车间参观,也就是走个过场,在每台机器前停留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20分钟。 “稳了。”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阿强说,“只要控制在25分钟以内,绝对没事。到时候你就在旁边掐表,时间一到,你就想办法制造点动静,或者找借口把日本人引开,我立马切回来。” ……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公司的事算是心里有底了,剩下的就是解决住的问题。 这几天我在狮城论坛上翻烂了帖子,最后锁定了裕廊西(Jurong West)这一带。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工业区的大后方,离T厂只有几站巴士的路程。而且,比起金文泰那种成熟社区,裕廊西更偏,房价也相对便宜一些。 我看中了一套位于裕廊西91街的3房式组屋(两室一厅)。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在楼下见到了中介。 房子在走廊的尽头,也就是所谓的“角头房”。好处是安静,没人经过门口;坏处是采光一般,窗户对着隔壁栋的墙。 推开门,屋里的光线有点暗。 这房子其实不差,并不像那些老旧租赁房那样破败。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擦得挺干净,墙面也是新刷过的。只不过家具都是那种最普通的实木款式,简单,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相比于雅雯姐家那种铺着羊毛地毯、挂着水晶吊灯、空气里永远飘着薰衣草香氛的精致感,这里显得太过“生活化”,太过普通了。 这就是新加坡最普通的工薪阶层的样子。 “陆先生,这房子还不错吧,挺宽敞的。” 中介是个看起来很疲惫的中年妇女,她也懒得怎么推销,“屋主长期在马来西亚做生意,基本不回来。这房子他是全权委托给我管理的。只要你们准时交租,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平时没人会来管你们。” 这句话击中了我。 “没人管”。 这就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我走到主卧看了看。虽然没有落地窗,也没有大浴缸,但那是带独立卫生间的。只要稍微收拾一下,换张床单,还是个不错的窝。 我看了一眼另一间普通房。空****的,只有一张单人床。 “这间如果我想租给朋友住,可以吗?”我试探着问。 “只要不超过建屋局规定的人数上限就行。”中介挥了挥手,“但合同上要写清楚,要是出了事你是第一责任人。” “明白。”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整套租金1700(那时候裕廊西的价格)。如果我把这间普通房租出去650到700,我自己只用出1000块左右。 虽然比我想象的贵了一点,但是我不想再在租房子上花时间了,我不想再跑了。一下午看了三套,前两套那个房东看我是S Pass那种防贼一样的眼神,我已经受够了。 找房子找得我身心俱疲。 而且这里离公司近,没人管,我也能有个像样的家把青青接过来。 “行。” “就这套吧。” 我站在那个昏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工业区天空,咬了咬牙,“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随时。”中介没想到我这么爽快,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你是付支票还是转账?” “到时候转账吧。周六我过来签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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