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划线支票随手压在键盘底下，屏幕的蓝光映在上面，那串数字看着有些发虚。 虽然Steven给了一个月的缓冲期，但刚才那一幕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这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但我能去哪儿？ 我打开电脑，熟练地在浏览器地址栏输入了那串刻在所有新移民脑子里的域名：Sgchinese.net。 回车键敲下。屏幕上跳出了熟悉的黄色背景页面——狮城论坛。 我点进“房屋租赁”版块。 页面刷新，密密麻麻的帖子瞬间铺满了屏幕。 *“红山（Redhill）组屋普通房出租，近地铁，$550全包。” *“勿洛（Bedok）主人房，招夫妻或情侣，无屋主，$850。” 我一条条点开看，眉头越皱越紧。 现在的行情确实比我刚来那会儿涨了一些。如果不挑地段，在西部或者北部，五六百块确实能租到一个带空调的单间。 但是，那些红字标出的附加条件，让我看着心烦。 “与屋主同住”、“不可煮”、“谢绝访客”。 我刚从雅雯姐这里体验了什么叫“寄人篱下”，那种被人用合同条款“清理”出来的滋味，我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次。 我是个男人，我需要自由，需要一个关起门来我说了算的地方。 我滑动鼠标，退出了“单间出租”的子版块，点进了旁边的**“整套出租”**。 这里的帖子明显少了很多，价格也上了一个台阶。 *“金文泰（Clementi）3房式组屋（两室一厅），整套出租，$1600。” *“裕廊东（Jurong East）4房式，家私齐全，可报地址，$1800。” 我盯着那个“$1600”的数字，拿过旁边的计算器，按了几下。 如果我咬咬牙，租下一整套。 我自己住那间带独立卫生间的主人房（Master Room）。剩下的一间普通房（Common Room），我可以当“二房东”分租出去。 现在的行情，一间位置好点的普通房，如果不限制煮饭、没有房东盯着，租给中国人，收个600到700块绝对有人要。 这样算下来，我每个月只需要出900块左右，就能拥有一整套房子的控制权。我可以睡主人房，不用跟别人抢厕所；我可以霸占整个客厅看电视，厨房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最重要的是——没有房东。在这个房子里，我就是房东。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那是短信进来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发件人是“青青”。 “陆哥，今晚加班吗？我想你了。刚才房东阿姨又因为洗澡时间长说了雅琴几句，这老太婆真难伺候。” 看着这条短信，我脑海里浮现出青青在武吉士（Bugis）那个拥挤的出租屋。 她跟雅琴合租一间房，房东是个性格古怪的新加坡老太太，规矩特别多。不许带人，晚上十点后不许洗衣服，连冲凉稍微久一点都要敲门催。上次我偷偷溜进去过夜，都是趁着老太婆睡着了才敢进门，天没亮就得溜走，跟做贼一样。 青青性格软，雅琴虽然泼辣点，但在人家屋檐下也不敢太造次。 既然决定要租整套做二房东，那我一个人住也太浪费了。 如果青青搬过来…… 不仅生活上有个照应，不用天天吃外面的食阁，更重要的是，我是真的想安定下来了。既然雅雯姐那边已经画上了句号，我也该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踏踏实实跟青青过日子了。 想到这里，我拿起手机，回复了一条短信： “刚忙完。别理那个老房东了，收拾一下，出来陪我吃个夜宵。老地方见，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发完短信，我关上电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深吸了一口气。 陆远，从今天开始，你要靠自己撑起一个家了。 …… 晚上九点，武吉士的一家甜品店。 青青已经到了。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背着那个我给她买的包包，坐在角落里。虽然环境嘈杂，但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又格外好看。 “陆哥！” 看到我，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见了全世界。 我走过去坐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等久了吧？” “没，刚到。”她把面前的一碗杨枝甘露推到我面前，“给你点的，多加了西柚。”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体贴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关于金钱和房子的焦虑稍微平复了一些。 “青青。” 我握住她在桌子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有点凉。 “嗯？”她眨着大眼睛看着我。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我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深情而坚定，“我决定搬家了。” 青青愣了一下：“搬家？你那不是住得好好的吗？River Valley那种高级公寓，离公司也近。” “好是好，但那毕竟不是我的家。” 我叹了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那房子太大，太冷清了。而且房东最近要卖房，事儿也多。我想通了，我是来新加坡过日子的，不是来帮别人看房子的。” 我顿了顿，紧握着她的手：“而且，我每次想到你挤在那个老太太的房子里，洗个澡都要被催，我也心疼。咱们在新加坡打拼这么久，不该过这种日子。” 青青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所以，我打算租一套组屋。不是那种只有一间房的，是一整套。” 我看着她，“青青，你搬出来吧。跟我一起住。” 空气仿佛安静了几秒。 青青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迅速涌起一层水雾。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有点发颤，“陆哥，你要跟我住？” “真的。” 我点了点头，“我已经开始看房了。我想找个没有房东的，咱们自己住主人房。你想煮饭就煮饭，想几点洗澡就几点洗澡。以后那里就是咱们俩的小家。” 我不提我是被赶出来的，也不提我要当二房东分租那一半的房子。此时此刻，在她眼里，我就是那个为了她放弃豪宅、只想给她一个安稳窝的好男人。 “陆哥……” 青青突然反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不是伤心的眼泪，那是惊喜过度的眼泪。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漂泊了这么久，受了房东那么多气，她做梦都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更何况，是跟她最爱的男人在一起。 “怎么还哭了呢。”我笑着帮她擦眼泪，“傻丫头。” “我……我是高兴。” 青青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我早就想搬出来了，雅琴也说那个房东变态。可是……可是租整套很贵吧？我听雅琴说要好几千呢。” “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我拍了拍胸脯，虽然心里还在为那笔启动资金发愁，但在女人面前，面子不能丢，“你只管收拾东西，等着当你的女主人就行。” “那我发了工资都交给你。”青青急切地说，“我会做饭，还会洗衣服，肯定不让你累着。”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心都掏给我的单纯模样，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也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太好骗了。 我对她好一分，她就恨不得回报我十分。 “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那张挂着泪痕却笑得像花一样的脸，“那咱们这周末就去看房。”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做那个“二房东”的决定无比正确。至少在这个女孩面前，我依然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