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体面的代价
周一上午,T厂的会议室里百叶窗紧闭。
佐藤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仔细翻阅着我周六加班“润色”过的良品率报表。他看得不快,手指时不时在纸面上轻点两下,除此之外,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保持着恰当的坐姿。
几分钟后,佐藤合上文件夹,脸上露出了那种标准的日式职业微笑。
“陆桑,数据逻辑很严密。”他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褐色的信封,顺着光滑的桌面轻轻推到我面前,“辛苦了。”
信封很厚,封口用胶水封得很死。
“分内的事。”我双手接过信封,不动声色地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佐藤重新戴上眼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对了,陆桑。”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客气的平淡,“有个事情要在意一下。总部下个月可能会派QA团队过来做飞行检查。”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飞行检查,意味着不打招呼、直接进仓库盘点实物,甚至会随机抽检原料纯度。
“你也知道,”佐藤放下茶杯,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我,依然彬彬有礼,“账面做得再漂亮,也是为了应对流程。但如果实物被抽检出来有问题,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补充道:“到时候,即使是我,恐怕也很难帮陆桑解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在提醒我:钱你拿了,风险你也得兜着。如果出了事,那就是我个人勾结供应商以次充好,跟他佐藤部长没有任何关系。
“明白。”我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我会提前把库房整理干净,确保万无一失。”
“那就拜托了。”佐藤微微颔首,示意送客。
走出办公楼,热浪扑面而来。
我走到吸烟区,点了一根烟,按了按胸口那个硬邦邦的信封。
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换算成人民币,抵得上我父母在老家两年的收入。在这个异国他乡,这笔钱是我在那辆奔驰车里能坐得住的底气,也是我不至于在那群讲着流利英式英语的人面前彻底抬不起头的铠甲。
但这铠甲里藏着针,扎得人生疼。
……
周二晚上,我在乌节路约了青青吃饭。
自从那个Gucci包买回去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背出来。
我们在义安城(Ngee Ann City)门口碰头。远远地,我就看见了她。
青青今天特意打扮过。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编了个好看的侧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透着股年轻女孩特有的朝气。
那个黑色的Gucci链条包背在她身上,确实很显眼。
但也正是因为太显眼了,显得有些突兀。
她的裙子是那种在街边小店买的,布料有些薄,剪裁也不够挺括。脚上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平底凉鞋,几十块钱的一脚蹬款式。
路过的人偶尔会扫一眼,目光在她那个包上停留两秒,然后又看看她的鞋,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陆哥!”
青青看见我,开心地跑过来,那个链条包随着她的动作在腰间轻轻拍打。
“等久了吧?”她跑到我面前,额头上有些细汗,笑得很甜,“今天的巴士太难等了。”
“刚到。”
我看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她的脚上。
“走吧。”我拉起她的手。
“去哪吃呀?”青青指了指负一楼,“我们要不去吃那家酿豆腐吧?我看网上说挺好吃的。”
“先不吃饭。”
我带着她直接上了二楼,走进了高岛屋的女鞋专柜。
这里的灯光打得极亮,每一双鞋都被摆在丝绒架子上。
青青有些局促。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精致的本地女人,脚步慢了下来。
“陆哥,来这儿干嘛呀?”她小声问,“这里的鞋好贵的。”
“看看。”
我没多解释,指了一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那是经典的职场款,皮质细腻,鞋楦修长,标价329新币。
“这双,拿个36码。”我对店员说。
青青坐在试鞋凳上,脱下那双平底凉鞋。她的脚型其实很好看,只是因为长期穿平底鞋,足弓有些放松。
当她穿上那双高跟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时,整个人瞬间挺拔了。
小腿的线条被拉长,裙子的廉价感似乎都被这双鞋压下去了一些。那个Gucci包此刻挂在她身上,终于不再像是一个借来的道具,而是真正属于她的一部分。
“好看是好看……”青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也是喜欢的,但随后她偷偷翻了一下鞋底的价格标签,立刻吐了吐舌头,“三百多?不行不行,太贵了。陆哥,我在小ck买一双类似的才五十块。”
她说着就要坐回去换鞋,那种精打细算的样子,既懂事,又让我觉得刺眼。
她越是想替我省钱,越是在提醒我:我们和这个环境是不兼容的。我们身上的那种“性价比”思维,和这里格格不入。
“别脱了。”
我按住她的肩膀,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褐色的信封,抽出一沓现金递给店员。
“就这双,开票。”
“陆哥!”青青拉了拉我的袖子,有些着急,“真的不用买这么好的,我不怎么穿高跟鞋,上班也穿不着……”
“穿着。”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这双鞋配那个包刚好。”
青青愣了一下,她看着我,似乎感觉到了我今天情绪有些不对,乖乖地闭上了嘴。
店员很快把票开好了,微笑着把找零和装旧鞋的盒子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那个装着旧凉鞋的纸袋。
那双鞋并没有坏,甚至还挺新的。那是青青真实生活的一部分,舒适、便宜、接地气。
“那个不用装了。”我对店员说,“帮我处理掉吧。”
“啊?”青青急了,“那双鞋还好好的呢!扔了多可惜啊。”
她弯腰想去拿那个袋子。
“青青。”
我叫了她一声,把手搭在她刚买的新鞋盒上,“以后背这个包出来,就穿这双鞋。那双旧的跟这一身不搭,留着也没用。”
青青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陌生。
或许在她看来,这是两双都能穿的鞋。但在我眼里,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我已经费了那么大劲才爬上来一点点,不想再看到任何把我们往回拉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双二十块钱的凉鞋。
最后,她还是听了我的话。
走出商场的时候,青青穿着那双新鞋,走得稍微有点小心翼翼。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很悦耳,也很虚荣。
“陆哥,你对我真好。”她挽着我的胳膊,虽然还在心疼那双旧鞋,但更多的是被宠爱的甜蜜。
我侧过头看她。
灯光下,她背着两千块的包,踩着三百块的鞋,终于像个出入CBD的精致女孩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变薄的信封。
那种在T厂和River Valley积攒的焦虑和无力感,似乎随着这一次消费消散了一些。我用钱,强行把她拽进了我的逻辑里,也好像把我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暂时垫高了一寸。
“饿了吧?”我轻声说,“带你去吃顿好的。”
青青用力点了点头,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