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River Valley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走出房间时，雅雯姐正站在餐桌旁喝黑咖啡。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修身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的西装外套。 杯子碰到碟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几滴咖啡溅出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 “啧。”她皱了皱眉，去抽纸巾的手有些抖。 我走过去，按住那团纸巾帮她擦了擦。她的指尖很凉，全是汗。 “Steven呢？”我问。 “去银行拿原件，直接去Raffles Place（莱佛士坊）汇合。”雅雯姐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看我，目光有些发直，“陆远，送我一下。我现在手抖，开不了车。” 她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朝我扔了过来。 我接住钥匙，触感冰凉。 “好。” 到了地下车库，我拉开副驾驶的门。但雅雯姐绕过我，直接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我要再过一遍证词。”她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头也不抬，“走吧。” 我关上副驾的门，绕回驾驶座。 周六早晨的路况很空。车子驶出公寓，上了立交桥，往CBD方向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想去按音响的按钮。 “别吵。” 雅雯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硬得像块石头，“我想静静。” 我收回手，握紧方向盘。 过了几分钟，她的手机响了。接通的那一瞬间，雅雯姐的声音变了。那种紧绷的冷硬消失了，语速变得极快。 “喂，Steven……对，我在路上了。” 她在后座讲着电话。 “我刚才看了一下那个Statement（流水单），Richard转出去的那几笔钱日期对不上……你确定银行那边搞定了吗？……好，那就好，只要你不慌我就有底了。” 我在前面开着车，目视前方。后视镜里，她一直低头看着文件，偶尔用笔勾画两下。 车子驶入CBD区域，高耸的银行大楼遮住了阳光。 “就在那个大华银行门口停。”雅雯姐挂了电话，指了指前面。 大楼门口的落客区，Steven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那里。他没有看表，目光一直锁定着车辆驶来的方向。 我踩下刹车，车刚停稳，还没来得及解安全带，后座的门已经被拉开了。 “都带齐了吗？”Steven站在车门外问。 “都在这。” 雅雯姐钻出车子，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Steven。Steven顺势接过来，另一只手扶了一下她的后背，护着她避开后面走过来的行人。 两人并肩走向旋转门，步速很快。 雅雯姐一直在说，Steven一直在听，偶尔点一下头。直到走进大楼，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这辆车。 Steven在旋转门前停了一下，转身走回来，弯腰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降下玻璃。 “谢了啊，陆。”他对我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指了指前面，“这边会有交警抄牌（Summon）。你把车开去地下停着吧，估计要弄个一两个小时。” 说完，他转身追上雅雯姐。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的冷气里。 “滴——！！” 后面的一辆德士按响了喇叭。 我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顺着坡道滑进了幽暗的地下停车场。 这栋楼的停车费很贵，但我没得选。停好车，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与其在闷热的车里干坐着，不如出去透透气。 我乘电梯上了一楼，走出大楼，热浪夹杂着CBD特有的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周围全是匆匆忙忙的上班族，哪怕是周六，这里的人依然穿着笔挺的衬衫，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拿着黑莓手机或者星巴克。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Coffee Bean。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人不少。我点了一杯冰美式，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这杯咖啡花了我不算少的钱，抵得上我在工厂吃两顿杂菜饭。 隔壁桌坐着两个讲广东话的男人，正在谈论这周的恒生指数。对面是个穿着套装的年轻女人，正在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Polo衫，那是T厂发的工服，虽然没有Logo，但布料的质感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又熄灭。 青青还没回消息，估计还在睡觉。 无聊。 我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英文商业杂志，翻了两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我不认识的企业家面孔。看了不到五分钟，我又把杂志塞了回去。 我就这样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喝着那杯苦涩的冰咖啡，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 雅雯姐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可以过来了。” 我把剩下的冰块倒进嘴里嚼碎，抓起车钥匙，快步走出咖啡店。 再次把车开到落客区的时候，大概是十一点半。 远远地，我看见他们出来了。 雅雯姐走在前面，步履轻盈，脸上的那种焦虑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采飞扬的自信。 Steven跟在她身后，手里依然拎着那个公文包。 两人似乎刚聊完一个很开心的话题，雅雯姐转过头，对着Steven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灿烂，是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那种卸下重担后，纯粹的、女人的笑。 我把车缓缓滑过去，停在他们面前。 “搞定了？” 雅雯姐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来，还没等我问，她就兴奋地拍了拍前座的椅背。 “陆远，太神了！Steven找出了那个信托基金的一个漏洞，只要证明Richard两年前的那次转账没有经过董事会授权，我们就能申请无效！” 她很少这么失态地跟我分享这些。 Steven坐进另一边的后座，松了松领带，脸上带着谦虚的笑意：“也是运气好，刚好以前处理过类似的案子。” “这可不是运气，是大律师的功力。”雅雯姐笑着说，然后转头对我说，“陆远，去四季酒店。Steven帮了大忙，中午必须得请他吃顿好的。” “好。” 我挂上D档，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后视镜里，他们继续聊着我不认识的人名和我不懂的法律条款。 我握紧方向盘，熟练地向四季酒店开去。 这一路，我开得很稳，没让车身有一丝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