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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局外人

那一周,River Valley的公寓里总有一股打印机墨粉和黑咖啡混合的味道。 周五下午,我提着从顺发卤味店打包的半只鸭子,刚出电梯就听到了屋里传来的说话声。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那种熟悉的、属于“家”的松弛感不见了。客厅的中央空调开得很低,冷风飕飕地吹。原本宽敞的空间此刻显得有些逼仄,茶几被推到了墙角,客厅正中央支起了一张临时的折叠长桌,上面堆满了像砖头一样厚的英文案卷。 雅雯姐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马克笔,正在一份文件上飞快地勾画。她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化妆,戴着那副平时很少戴的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亮得吓人。 而在她旁边,坐着Steven。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随意地卷着,手里并没有拿着酒杯,而是和雅雯姐一样拿着笔。他正指着电脑屏幕,低声说着什么。 “……这里,Richard的资产转移记录,这几笔去向不明的汇款是关键。只要能证明这几家离岸公司和他有关联……” 他的声音很沉稳,语速不快,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我站在玄关换鞋,手里的卤鸭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五香料味,和屋子里那种冷冽的商务气息格格不入。 “回来了?” 雅雯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陆远,正好。”她指了指次卧的方向,语气很自然,就像往常让我帮忙递个杯子一样,“乐乐有点闹,一直在屋里打游戏机,也不肯写作业。你去帮我看一眼,哄哄他。” 说完,她立刻转头看向Steven:“如果你说的这个成立,那我是不是可以申请冻结令?” “当然。”Steven点了点头,顺手把手边的一杯温水递给她,“先喝口水,嗓子都哑了。” 那个递水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刚想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我把卤鸭放在餐桌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雅雯姐,今晚不煮饭了吗?我买了鸭子……” “哎呀,忙忘了。”雅雯姐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都这个点了?灶台都没开火呢。这样,你带乐乐下楼去吃吧,麦当劳或者肯德基都行,他吵着想吃薯条好几天了。” “那你呢?”我问。 “我们叫了外卖,还在对流程,估计要弄通宵。” 她重新埋头进那堆文件里,再也没抬起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我下班回来时问一句“累不累”。 Steven这时候转过身,对我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得体的微笑:“辛苦了,陆。” 他叫我“陆”,而不是陆先生。这种看似亲近的称呼,却让我觉得更加别扭。他就像这个房子的半个主人,在慰问我这个帮忙的。 “没事。”我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我转身走向次卧。 推开门,乐乐正趴在**,手里捧着一台深蓝色的Game Boy SP,按键按得噼里啪啦响。电视机开着,放着不知道哪一年的猫和老鼠,声音很大。 “哥哥!” 看见我进来,乐乐把游戏机一扔,从**蹦了起来。 “怎么了?”我顺手关掉电视,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饿死啦!”小家伙拽着我的胳膊,“妈妈不理我,那个Steven叔叔也不陪我玩。他们就在外面说话说话说话,我都快无聊长毛了。” “走,带你去吃麦当劳。” “耶!我要吃开心乐园餐!我要那个玩具!” 乐乐欢呼着跳下床找鞋。 带着乐乐穿过客厅的时候,雅雯姐和Steven正在争论一个关于赡养费的条款。两人靠得很近,Steven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圈,雅雯姐凑过去看,几缕散下来的头发几乎扫到了Steven的肩膀。 他们不时说着流利的英语,中间夹杂着一些我不懂的法律术语。 “Coming through(借过)。”我小声说了一句。 没人理我。他们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那个我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到了楼下大堂,外面正在下雨。 那辆银灰色的宾利静静地停在门口的VIP车位上,雨水顺着车身滑落,在路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乐乐指着那辆车说:“哥哥你看,坦克车还在。” 我撑开伞,拉紧了乐乐的手:“走吧,别看了。” 我们在乌节路的一家麦当劳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乐乐拿着那个刚送的塑料玩具玩得不亦乐乎,面前堆满了薯条和麦乐鸡。 我咬了一口汉堡,味同嚼蜡。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穿着一件T厂发的工作服Polo衫,领口有点松了,头发因为刚才淋了雨有点塌。 我想起今天下午,佐藤收到我送过去的“修改后的报表”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桑,你是个聪明人。”他说。 我是聪明人吗? 如果是,为什么我现在坐在这里吃汉堡,而那个叫Steven的男人却坐在我租的房子里,喝着我的水,帮我的女人打官司? “哥哥,你怎么不吃?”乐乐把一根沾满了番茄酱的薯条递到我嘴边,“这个好脆。” “哥哥在想事情。”我张嘴咬住那根薯条。 “想什么?” “想……怎么赚钱。” 乐乐撇了撇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妈妈说,钱不是最重要的。Steven叔叔很有钱,但是妈妈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很紧张。还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多。” 我愣住了。 “真的?” “真的啊。”乐乐一边嚼着鸡块一边说,“不过这两天妈妈都不笑了。她好凶,昨晚还骂我了。” 孩子的话让我心里那种酸涩稍微缓解了一点。但我很清楚,这种“轻松”在巨大的现实危机面前,廉价得一文不值。雅雯姐现在需要的不是开心,是救命。能救命的,是Steven,不是我。 吃完饭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推开门,屋里的烟味更重了。Steven竟然点了一根雪茄,雅雯姐没有阻止,反而也拿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在抽。 茶几上多了几个空的外卖盒,还有那瓶一直没舍得开的红酒,已经见底了。 “回来了?”Steven这次主动跟我打招呼,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脸有些微红,“正好,陆,能不能帮个忙?” 我换鞋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们要打印一份协议,但是这个打印机好像卡纸了。”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台老式的惠普打印机,“雅雯说你会修。” 雅雯姐抬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的依赖:“陆远,你帮看看吧,弄了半天都不行,急着用。” 我放下乐乐的书包,走到打印机旁。 这台机器是我以前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有些零件老是接触不良。我熟练地打开后盖,取出卡住的纸,又把硒鼓拿出来晃了晃。 “好了。” 机器重新发出了运转的嗡嗡声,纸张顺滑地吐了出来。 “Nice。”Steven赞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雅雯姐说,“你看,还是得有个懂技术的在家里。”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我听着却像是把我也归类成了这台打印机——一个好用的、功能性的物件。 雅雯姐松了一口气,对我笑了笑:“对了,乐乐洗澡了吗?” “还没。” “那你带他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还要去补习班。” 她说完,接过Steven递过来的刚打印好的文件,立刻又投入了新一轮的讨论。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烟雾缭绕中,他们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和谐。那种并肩作战的默契,那种同一个阶层的气场,像一道透明的结界。 我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碳粉,黑乎乎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个月来,我靠着给日本人做假账赚的那些“黑钱”,我想给青青买个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我想在雅雯姐面前挺直腰杆。 可在这个晚上,在这些真正决定命运的法律条款面前,我那点小心思,连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 我转身走进卫生间给乐乐放洗澡水。水龙头哗啦啦地响,但我还是能听见客厅里Steven低沉的笑声,和雅雯姐如释重负的叹息。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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