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新加坡两年了，我的年假积攒了不少。加上我软磨硬泡跟公司请的一周事假，凑够了整整一个月。 我要回国了。 这是我出来打拼后第一次回家。现在的我，是T厂的项目主管，回家的行头必须得体面。 出发的日子定在周三。 前一天晚上，雅雯姐帮我收拾行李。她买了很多东西，燕窝、虎标镇痛贴，还有两条我也没见过的“熊猫”烟。 “这些带给你爸妈。”她跪在地毯上，把礼盒塞进我的行李箱缝隙里，那种专注的样子，像极了一个送丈夫出远门的妻子。 收拾完，她把我的护照、机票行程单，连同那两条最贵重的烟，一起装进了一个深蓝色的硬纸手提袋里。 “这个袋子最重要，随身拿着，别塞箱子里。”她嘱咐了一句，顺手把袋子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急。 我和青青约好了在裕廊东汇合，她非要来送我。 雅雯姐本来执意要开车送我。我赶紧拦住：“别别别，姐。这次咱们公司好几个中国人一起回去，大家约好了坐地铁，路上热闹。你开大奔送我太高调了。” 雅雯姐也没坚持：“行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这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青青打来的。 我心里一慌，怕被雅雯姐听出端倪，一边大声说着“哎，老张啊，我马上出门”，一边急匆匆地提起两个死沉的行李箱，用肩膀顶开了门。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我长舒一口气，拖着箱子冲进了电梯，心里满是即将回家的兴奋和见到青青的期待。 见到青青时，她今天特意穿了那条我送她的白色连衣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纯。 “陆哥！”她挽住我的胳膊，眼圈红红的，“一个月呢，好久啊。” “傻瓜，很快就回来了。” 一路地铁到了樟宜机场。 时间还早，才十一点，飞机是下午两点的。 我带着她去了T1航站楼三楼的一家餐厅吃午饭。这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可以看到下面熙熙攘攘的出发大厅。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为了不被打扰，我习惯性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反扣在桌面上。 这顿饭吃得很腻歪。青青一直舍不得我走，眼神一直黏在我身上。 “陆哥，你多吃点。”青青夹起一块叉烧，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嘴边，“啊——” 我笑着张开嘴，正准备去接。 就在这一瞬间，我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皮，目光穿过青青的肩膀，看向了餐厅外面的玻璃护栏。 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在餐厅外面的走廊上，隔着一道落地的玻璃墙，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真丝衬衫，米色阔腿裤，戴着墨镜。她没有动，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硬纸手提袋。 那是……雅雯姐？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下一秒，她摘下了墨镜。那双眼睛透过玻璃，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我这个方向。 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再看她手里那个深蓝色的袋子…… 等等。 护照！ 我猛地去摸随身的小包——空的！只有钱包和钥匙。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刚才出门太急，光顾着拿箱子和接电话，那个装护照和烟的袋子……我根本没拿！ 还没等我从这种窒息般的恐惧中缓过神来，雅雯姐已经绕过玻璃墙，走进了餐厅大门。 “陆哥，怎么了？”青青发现我脸色不对，手里的叉烧还没喂进去，正要回头看。 “别动。”我低声说了一句，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雅雯姐走到了我们桌前。 她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歇斯底里，也没有怒气冲冲。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但表情却克制得可怕。 “陆远。” 她把那个深蓝色的手提袋轻轻放在桌子上，动作轻柔得让人发毛。 “你真是要把我吓死。护照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忘在鞋柜上。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猛地站起来，一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姐……天呐！” 我脸上那种惊恐不是装的，我是真的被吓到了，“我……我刚才都没发现！多亏你了，不然我今天真走不了了！” 雅雯姐并没有接我的话。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还坐在座位上、手举在半空有些尴尬的青青身上。 青青手里的筷子上，还夹着那块没喂进去的叉烧。 雅雯姐的眼神在青青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看了看那块肉，最后回到了我脸上。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深不见底。 “这位是？”她问。 青青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位气场强大的“姐姐”。 “哦，这是青青！” 我脑子转得飞快，心脏狂跳，拼命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这是咱们公司老王组里的文员，徐青青。她是来送她哥的。她哥也是咱们公司的，跟我一趟飞机回国。” 我指了指外面，语速很快，生怕哪怕停顿一秒就会被看穿： “刚才她哥去免税店买烟去了，人太多，怕她走丢了，就让我先在这儿陪她吃口饭，顺便等她哥回来。” 我说完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个理由其实并不完美。尤其是刚才那个喂饭的动作。如果雅雯姐在玻璃墙外站得够久，如果她看到了那一幕，那我现在就是在把她当傻子耍。 问题是，我不知道她看到了没有。 雅雯姐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青青。 “徐小姐，你好。”她居然对着青青微微点了一下头，甚至露出了一丝礼貌的微笑。 “您……您好。”青青有些受宠若惊，“您是陆主管的亲戚吗？” “我是他的房东。”雅雯姐淡淡地说。 说完，她转头看向我。 “既然你有同事照应，那我就不多事了。东西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没有任何纠缠，也没有任何质问。 “回去告诉你爸妈，东西收好。下次出门长点心。” 她看了我最后一眼。那个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像是看穿了我的慌乱，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走了。”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出了餐厅。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陆哥，这就是你的房东啊？”青青坐下来，小声说，“长得好漂亮，也挺有气质的。就是……感觉有点严肃。” “嗯，是个事儿特别多的人。” 我拿起桌上的冰水，一口气灌了半杯，手还在微微发抖。 “陆哥，你怎么流这么多汗？”青青拿起纸巾想帮我擦。 “没事，刚才吓的。”我避开了她的手，心不在焉地说，“护照差点丢了，能不吓人吗。” 接下来的时间里，直到登机，我都处于一种极度的焦虑中。 青青还在跟我说着那些甜蜜的情话，嘱咐我回去要注意身体，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雅雯姐站在玻璃墙外，那个静止的身影。 她到底看了多久？ 她看到那个喂饭的动作了吗？ 如果看到了，她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还能那么平静地跟我演戏？ 这种未知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新加坡，我并没有回家的轻松感。相反，我觉得自己像是逃离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现场。 而那根引线，就握在雅雯姐手里。她没点火，不代表炸弹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