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那是一张用再生纸制作的邀请函,没有任何烫金的浮夸装饰,拿在手里却很有质感,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周三的晚上,我刚进门,就看到这张卡片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雅雯姐正坐在沙发上发愁,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眉头微微锁着。旁边的衣架上挂着几套衣服,看样子她已经纠结了好一会儿。
“回来了?”她看到我,指了指茶几上的卡片,“看看这个。”
我放下公文包,拿起卡片。上面印着一行秀气的英文:“关爱特殊儿童慈善晚宴——暨义工答谢会”。落款是某个我没听过的基金会,但下面的一行小字写着:主席:Steven Lim。
“Steven搞的?”我问。
“嗯。”雅雯姐叹了口气,“不仅是慈善晚宴,他还帮我联系了Rajah& Tann(新加坡瑞德律师事务所)的一位资深合伙人,专门打这种复杂的财产分割官司。据说那位大律师很难约,Steven动了不少人情。”
“那是好事啊。”我说,“有了好律师,对付Richard就有把握了。”
“是好事,也是麻烦。”
雅雯姐揉了揉太阳穴,“Steven这个人,做事太周全了,周全得让人没法拒绝。他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个晚宴我必须得去。但我现在的身份……你也知道,还没离完婚,要是以前那个圈子的人看到我跟Steven走得太近,闲话会很难听。而且Steven最近……”
她顿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Steven最近的攻势越来越猛,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种温水煮青蛙的包围感,让雅雯姐有些透不过气。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陆远,周五晚上你有空吗?”
“有。”我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陪我去一趟吧。”她说,“不是那种正式的商业酒会,是义工性质的,不用穿得太隆重。你就当是我的……助理,或者远房表弟。帮我挡挡驾,别让我落单。”
“行。”我答应得很痛快。
我也想去看看,那个让Richard都忌惮三分,让雅雯姐既感激又想逃避的Steven,到底是个什么段位。
周五晚上,我特意提前下班回来。
我换上了那套在高岛屋买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点,这也是雅雯姐交代的“Smart Casual”(商务休闲)风格。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觉得还不错。这一年多的历练,加上职场上的厮杀,让我脸上那股青涩的学生气褪去了不少。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钱包,更是给了我不少底气。
走出房间时,雅雯姐已经准备好了。
她今天没有穿那种露背的晚礼服,而是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体裤,外面披了一件亚麻质地的薄西装,头发简单地挽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钉。看起来既干练又温婉,完全符合“慈善义工”的人设。
“走吧。”她把车钥匙递给我,“你来开。”
晚宴的地点在武吉知马(Bukit Timah)的一家私人俱乐部。这里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酒店,而是一栋白色的殖民地风格老建筑,周围是大片的草坪和古树,环境幽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我把车停好,和雅雯姐一起走进宴会厅。
里面的人不多,大概只有四五十个。没有那种刺鼻的香水味和嘈杂的碰杯声,大家手里大多拿着矿泉水或者果汁,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现场还有几个坐在轮椅上的特殊儿童,正被义工们照顾着。
这种氛围,比那些满是铜臭味的商业酒会要高级得多。
“May!”
Steven很快就看到了我们。他今天穿得很朴素,一件Polo衫配卡其色休闲裤,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叔,丝毫没有大富豪的架子。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温暖的笑容。
“你能来我太高兴了。刚才李律师还问起你呢。”Steven说着,极其自然地把目光转向我。
他看到我也来了,脸上不仅没有一丝不悦,反而笑意更浓了。
“陆先生也来了?欢迎欢迎。”
他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打高尔夫留下的。
“上次听May说起,你在家里帮了不少忙。特别是上次Richard去闹事,多亏了你在。年轻人有担当,很难得。”
Steven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诚恳得让我挑不出一点毛病,“今天就是个家宴性质的聚会,别拘束。随便吃点东西,那边的素食点心很不错。”
他说完,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长辈关照晚辈一样,然后转头对雅雯姐说:“May,李律师在那边,带你去认识一下?”
“好。”雅雯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歉意,然后跟着Steven走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Steven那种毫无攻击性、却又掌控全场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如果他对我冷嘲热讽,或者像Richard那样用鼻孔看人,我或许还能激起一点斗志。但他对我太客气了。
这种客气,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在他眼里,我根本不是什么威胁,我只是雅雯姐带来的一个“跟班”,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年轻人。
我走到自助餐台边,拿了一杯依云水。
周围的人都在聊天。我试着听了几句。
左边的一群人在聊最近在柬埔寨援建的小学,讨论是用太阳能板还是发电机;右边的一对夫妇在聊非洲的象牙保护项目,说是下个月要飞去肯尼亚做志愿者。
没有人在聊股票,没有人在聊豪车,没有人在聊哪个工厂的订单利润高。
我站在这里,穿着那一千多块的新西装,口袋里揣着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的几千块回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引以为傲的“主管”身份,我那些在工厂里跟人拍桌子瞪眼的“本事”,在这里显得如此粗俗和廉价。
“先生,您是哪个机构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士微笑着问我。
“哦,我……我在制造行业工作。”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想表现得职业一点。
“制造行业啊,那是实体经济的基础,很辛苦吧?”女士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真羡慕你们年轻人还有这种拼劲。不像我们,退休了只能种种花,做做义工。”
她说完,很快就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起了某个画展的拍卖。
她没有看不起我,她只是单纯地对我不感兴趣。因为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人指着鼻子骂穷鬼还要难受。
不远处,Steven正带着雅雯姐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前说话。那个老人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大律师。
Steven时不时侧过身,帮雅雯姐挡住经过的服务生,或者低头在她耳边解释几句。雅雯姐虽然保持着距离,但在那种场合下,她不得不依赖Steven的引荐。
晚宴的**,是Steven上台致辞。
他没有拿稿子,站在麦克风前,声音温润而有磁性。
“……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位朋友。她最近经历了一些个人生活的波折,面临着很大的压力,但她依然没有忘记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
Steven的目光穿过人群,温柔地落在了雅雯姐身上。
“May,感谢你的到来。你的坚强,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全场的掌声响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雅雯姐。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有些措手不及,脸颊微红,只能尴尬地站起来,向大家点头致意。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太高明了。
Steven没有送钻戒,没有送豪车,他送了雅雯姐一个“圣人”的光环。他在所有人面前,把雅雯姐捧到了一个道德的高地上。
如果雅雯姐拒绝他,就会显得不知好歹;如果Richard再来欺负她,那就是在欺负一个“善良坚强的母亲”。
这才是真正的护身符。而这个护身符,是我给不了的。
我手里捏着那瓶依云水,塑料瓶身被我捏得轻微变形。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在雅雯姐的生活里,能扮演的角色其实很有限。我可以帮她挡住门外的野蛮人,但我挡不住这种温柔的陷阱。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Steven一直送我们到停车场。
“May,李律师那边我会跟进,你不用担心费用,这是我们基金会的法律援助项目。”Steven体贴地帮雅雯姐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甚至伸手挡了一下车顶。
然后他绕到驾驶室这边,笑着对我挥了挥手:
“陆先生,辛苦你开车了。慢点开,照顾好May。”
“好的,Steven先生。”我机械地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了俱乐部,汇入了武吉知马路的夜色中。
车厢里很安静。
雅雯姐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刚才在宴会上那种端庄、优雅的姿态瞬间垮了下来。
“累死了……”她喃喃自语。
“那个律师怎么说?”我问了一句,试图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他说Richard的诉求很难成立,只要我坚持不卖房,法院不会强制执行。”雅雯姐的声音很疲惫,“但是……这也意味着我要欠Steven一个更大的人情。”
“他今天当众夸你,也是在帮你造势。”我说。
“我知道。”雅雯姐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所以我才觉得累。他对我越好,越完美,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明明我不喜欢他,不想跟他有进一步的发展,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我全身上下都被他照顾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些迷茫:“陆远,你说我是不是很虚伪?明明在利用他,还要装作清高。”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雅雯姐,卸下了防备,眼神脆弱。
“这不是虚伪,是生存。”
我握紧了方向盘,黑色的奔驰在夜色中加速。
“不过姐,你也不用太感激他。他这种人,帮你也不是白帮的。他是在投资,就像那些人在柬埔寨建学校一样,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成就感。”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酸意。
雅雯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也许吧。但在那个圈子里,能遇到个愿意这样投资的人,已经算是幸运了。”
幸运?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我在工厂里拼死拼活,跟日本人低头哈腰,赚来的钱还不如Steven一句话、一个人情值钱。那种强烈的阶级落差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自尊。
但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
她在那个完美的Steven面前要端着,要演戏,要维持形象。只有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在我这个“小房客”面前,她才敢喊累,才敢露出这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Steven赢了面子,赢了排场。
但这辆车正开往River Valley的公寓,那里是我的地盘。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前方的路灯。
“回家吧。”我说。
“嗯,回家。”雅雯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