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安全距离
那场暴雨一直下到了晚上才停。
Richard走后,公寓里恢复了安静。雅雯姐带着乐乐回了房间,很久没有出来。我也没去打扰,只是把客厅里那个被Richard踢翻的垃圾桶扶正,把地上的垃圾收拾干净,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佐藤发来的邮件。但我的注意力很难集中,客厅那边只要有一点响动,我都会下意识地侧过头去听。
大概是晚上九点多,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陆远,睡了吗?”门外传来雅雯姐的声音。
我合上电脑,走过去打开门。
雅雯姐站在门口。她已经卸了妆,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的眼睛还有点肿,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手里拿着一瓶醒好的红酒和两个杯子。
“没睡。”我说。
“乐乐睡了。”她举了举手里的酒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陪我喝一杯?”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到了阳台。
外面的空气很湿润,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我们在那两把藤椅上坐下。雅雯姐给我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我也没有说话,陪着她喝。
“今天……谢谢你。”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笑话不笑话的。”我晃了晃酒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也见过不少表面光鲜、背地里为了利益撕破脸的夫妻,Richard这种,算是斯文的了。”
雅雯姐苦笑了一声:“斯文?那是他的面具。他这人,骨子里比谁都精明,也比谁都冷血。”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倾诉的欲望。也许是白天的冲突撕开了她的防线,也许是这偌大的房子里实在没人能说话。
“那个女人怀孕了。”
雅雯姐的手指摩挲着藤椅的扶手,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寒,“Richard急着去印尼投资那个度假村项目,那边需要大量现金。再加上那个女人肚子大了,吵着要名分,要豪宅。所以他才会盯着这套房子不放,这房子地段好,升值快,变现最容易。”
“他就不顾及乐乐?”我问。
“乐乐?”雅雯姐冷哼一声,“在他那种人眼里,孩子只是资产的一部分。乐乐虽然是长子,但他觉得我已经把孩子养废了,不听他的话。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那个女人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那是他新的希望。”
说到这里,她喝了一大口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以为我是个只会带孩子的家庭主妇,以为逼我一下我就会签字拿钱走人。”
雅雯姐放下酒杯,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其实早在两年前,我发现他经常半夜躲在书房发短信的时候,我就开始做准备了。我的私房钱,还有以前工作的积蓄,早就买了理财和海外基金。他不知道,我也不可能让他知道。”
我看着她。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受害者,而是一个有着极深城府的女人。
“所以,我不缺钱。”她继续说道,“我争这套房子,不是因为我和乐乐没地方住。我是为了这口气。这是我和乐乐的家,凭什么要卖了给那个小三腾地方?我就算把这房子空着养蚊子,也不会让他拿去变现。”
我拿起酒瓶,给她的杯子续满。
“那就别让他得逞。”
我说,“只要你不签字,他就卖不了。他带律师来也好,带中介来也好,那是他在急。拖得越久,那个项目资金链越紧,那个女人闹得越凶,最后崩溃的是他。”
雅雯姐看着杯子里红色的**,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可是……今天看到他带着人冲进来那副样子,我还是怕。”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陆远,说实话,我真的怕。以前家里有什么事,哪怕是对付物业,都是他在弄。突然有一天,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这种心理上的空落落,比没钱更可怕。”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给她。
“你不是一个人。”我说。
雅雯姐接过纸巾,动作顿了一下。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还在租期内呢。”我身体往后靠了靠,“只要我没搬走,这屋里就算有个男人。以后他再来,我还在门口挡着。”
雅雯姐破涕为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
“你啊……今天胆子是真大。”她擦了擦眼角,“你就不怕他真动手?我看他今天气得脸都青了。”
“他那种穿几千块西装的人,最怕跟人动手。”
我笑了笑,“我以前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在居酒屋打过工,深夜里见过各种喝醉了发酒疯的人。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体面人,你越是讲道理他越欺负你,你表现得像个愣头青,他反而怕把事情闹大丢脸。”
雅雯姐看着我,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看不出来,你还挺懂人心。”
“为了生存嘛。”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摆出房东的架子,我也没再刻意保持那种恭敬的距离。我们就坐在阳台上,聊着这些并不光彩的家务事,就像两个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酒瓶渐渐空了。
雅雯姐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有点热。”
她扯了扯领口,那件棉质的家居服领口有些松,露出了一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
我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时间不早了。”我站起身,“早点休息吧,明天你还要送乐乐上兴趣班。”
雅雯姐也撑着扶手站了起来,但大概是坐久了,或者是酒劲上来了,她身子晃了一下,脚下一软。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一股热气靠在我身上。那一瞬间,那种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红酒的气息,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们离得很近。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两秒钟。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距离,也是一种无需言语的试探。
但我没有动。
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是感激我,也是因为孤独而需要依靠,但这还不是彻底的接纳。如果我现在动手,明天早上醒来,她会觉得我是趁人之危的登徒子,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崩塌。
“小心点。”
我扶正了她的身体,手很规矩地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能走吗?”
雅雯姐似乎清醒了一些。她理了理头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能……能走。”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那个,谢谢你的酒。”
“客气了。”
我看着她有些匆忙地转身,快步走向卧室。
“晚安,姐。”
“晚安。”
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茶几上那两个空的红酒杯,还有那个被Richard踢过又被我扶正的垃圾桶。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散了刚才那一点暧昧的气息。
我收拾好酒杯,拿去厨房洗干净。水流冲刷着玻璃,发出哗哗的声音。
洗完杯子,我关了客厅的灯,回房间睡觉。
这一夜,公寓里很安静,连Richard白天带来的那种压迫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知道,这扇门里的界限,已经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