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32章:一个不速之客

2006年的春节刚过,新加坡并没有像国内那样残留着还没融化的积雪和爆竹的硝烟味,这里依然是湿热的盛夏。只有牛车水还挂着那些红灯笼,昭示着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 这也是我来到新加坡的第二个年头。 那个周六的午后,外面下着那种热带特有的暴雨,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公寓里的冷气开得适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 雅雯姐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全英文的财经杂志,乐乐趴在地毯上拼乐高。我手里拿着一份《联合早报》,但心思没在报纸上,而是在盘算着下周如何跟T厂的那位佐藤部长谈下一季度的返点问题。 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周一到周五在工厂里跟那帮老油条和日本人斗智斗勇,周末回到这个像城堡一样的公寓里,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哥哥,这个零件装不上。”乐乐举着一个红色的乐高积木,奶声奶气地向我求助。 “我看看。” 我放下报纸,滑下沙发坐在地毯上,接过积木,“这个要对准卡扣,用力按下去。看,这样。” “咔哒”一声,积木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哇!哥哥好厉害!”乐乐拍着手笑。 雅雯姐从杂志后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你就惯着他吧。这套死星拼图要是拼不完,他今晚肯定不肯睡觉。” “没事,反正周末,我陪他拼。”我笑着摸了摸乐乐的头。 这种温馨的氛围,像极了一个正常的三口之家。如果没有门口突然传来的那一阵门铃声的话。 “叮咚——” 门铃声很克制,响了两声就停了。但这在平时几乎没人拜访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 雅雯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放下杂志,走到可视门铃前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得有些苍白。 “是Richard。”她说,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厌恶,“还有两个人,看打扮像是律师和中介。”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慌乱。 “要开门吗?”我问。 “他是屋主之一,他有钥匙。”雅雯姐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真丝家居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他按门铃只是为了所谓的礼貌。” 果然,话音刚落,门锁就传来了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Richard走了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精英前夫。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上有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傲慢,那种气场是沉淀在骨子里的。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华人律师,和一个挂着胸牌的洋人房产经纪。 Richard进门后,并没有像泼妇一样大吵大闹。他甚至没有看雅雯姐一眼,而是像视察工作一样,环视了一圈客厅,目光在我和乐乐身上扫过,如同看着家里的两件摆设,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Richard,你带这些人来干什么?”雅雯姐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Richard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用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说道:“May,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的资产分割需要尽快解决。这套房子是目前争议最大的部分,我不希望再拖下去了。”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洋人经纪:“这是佳士得的资深评估师,他是来对这套房产做最后一次市场估值的。我的律师也在这里,如果你今天能签字同意出售,我们可以省去很多法庭上的麻烦。” “我说过我不卖。”雅雯姐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依然坚定,“这是我和乐乐的家。你名下还有那么多房产和股票,为什么非要盯着这一套不放?” “因为这套最值钱,而且我现在需要现金流去投资那个印尼的项目。” Richard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桩普通的生意,“至于你和乐乐,我可以给你们在东海岸租一套公寓,或者给你一笔钱你自己去买个组屋。May,做人要现实一点,不要意气用事。” “现实?”雅雯姐冷笑了一声,“你出轨在先,现在还要把我们母子赶出去,这就是你的现实?” “注意你的措辞。”旁边的律师插话了,语气冰冷,“陈太太,感情破裂和财产分割是两码事。而且根据你们的婚前协议,这套房产虽然是联名,但大部分首付是陈先生出的。如果闹上法庭,法官也会支持变卖分割。” 三个人,三张冷漠的嘴脸,用一堆专业的法律术语和商业逻辑,像一张网一样把雅雯姐罩在中间。 雅雯姐是个有教养的女人,她不懂怎么撒泼打滚,在这群专业人士面前,她显得孤立无援。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手臂里,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在Richard面前掉眼泪。 乐乐虽然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压抑,吓得躲在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裤腿。 Richard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我。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房客,或者是雅雯姐请来的男保姆,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洋人经纪已经拿出了相机,准备开始拍照。 “Sorry,living room first(抱歉,先拍客厅)。”经纪一边说着,一边举起相机对着客厅的落地窗和家具取景。 “别拍了!”雅雯姐想要冲过去阻拦,却被那个律师侧身挡了一下。 我拍了拍乐乐的头,示意他去房间里玩。 然后我站起身。 一米八的个头,加上这段时间在工厂里跑业务练出来的结实身板,让我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我几步走到那个洋人经纪面前,直接伸手挡住了他的镜头。 洋人经纪愣了一下,不得不放下了相机。 Richard皱了皱眉,似乎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你是谁?这里没你的事,让开。” “我是这里的租客,我在休息。你们吵到我了。出去。” Richard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说什么?你叫我出去?这是我的房子!” “也是我付了租金的房子。” 我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想卖房是你们的事,但在我租约到期之前,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晃悠。”我指了指门口,“带着你的人,滚。”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Richard显然没被这样对待过。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那种上位者的威严散发出来,“你信不信我让警察来请你出去?” “那你叫啊。” 我根本不接他的茬,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甚至用胸膛顶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是一个非常无礼且具有挑衅意味的动作。 “警察来了正好,我就说有人私闯民宅,还要动手打人。”我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你看警察是信你这个穿西装的,还是信我这个在家里睡觉的?” Richard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是个体面人,穿的是几千块的定制西装,戴的是几十万的百达翡丽。他看着我这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架势,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和忌惮。 他不怕跟我讲道理,也不怕打官司,但他怕跟我这种“下等人”在这里发生肢体冲突。万一真打起来,或者哪怕只是拉扯起来,丢脸的是他。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跟一个年轻力壮的租客在地上打滚。 那个律师也看出了不对劲,赶紧凑到Richard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说没必要跟这种没素质的人纠缠,万一伤着了不划算。 Richard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刚才被我顶到的肩膀,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 “Uncivilized(没教养)。” 他冷冷地吐出这个词,最后看了一眼雅雯姐,眼神里满是嘲讽,“May,你的品味真是越来越差了。居然找了这么个野蛮人来当保镖。不过你记住,这房子我迟早会收回来的。” 说完,他转过身,对经纪和律师挥了挥手:“We go(我们走)。” 他不想再多待一秒,仿佛这里的空气都会弄脏他的西装。 三人转身离开。 “砰!” 防盗门重重关上。 Richard走了。 雅雯姐一直僵硬地站在那里,直到听到关门声,她紧绷的身体才猛地垮了下来。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地坐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她没有哭,只是脸色白得吓人,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上的花瓶。 刚才Richard那种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几句话、几个眼神就把她碾压得体无完肤的傲慢,比打她一顿还要让她难受。那是来自阶层的羞辱。 我转过身,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喝口水吧。”我轻声说。 雅雯姐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她大概没想到,最后帮她解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我刚才那股子不要脸的蛮劲。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没想到你会这么……这么冲动。万一他真的报警……” “他不会的。” 我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种人最爱面子。他嫌跟我吵架掉价。只要我表现得比他更流氓,他就没辙。” 雅雯姐苦笑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喃喃地说,“他有的是钱,有的是律师团队。我只有这套房子了……我不想乐乐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放心吧姐。” 我看着她,语气平稳,“只要我不搬走,我就能帮你挡着。他这种人,也就是欺负你讲道理。遇到不讲道理的,他也头疼。” 雅雯姐愣住了。她看着我,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住了一年多的房客。 那个曾经青涩、拘谨的男孩,如今坐在她面前,虽然并不高贵,但那一身年轻男人的荷尔蒙和力量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陆远……” 她叫了我的名字,眼圈突然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已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要是……要是乐乐的爸爸像你这样护着我们就好了……” 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水杯里。 这时候,乐乐从保姆房里探出了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哥哥,坏人走了吗?” 我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走了。坏人被哥哥赶跑了。” 乐乐欢呼一声,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抱着孩子,看着在那边默默流泪的雅雯姐。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天色阴沉。但这间屋子里,因为刚才那场并不体面的冲突,反而第一次有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安全感”。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