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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镜子里的陌生人

从青青租住的那栋旧组屋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几只野猫被我的脚步声惊动,窜进了路边的沟渠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过后的土腥味,混合着刚才在那个狭窄房间里沾染上的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让我觉得有些发闷。 我站在路口,伸手拦了一辆德士。 “去River Valley。”我对司机报出了地址。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我身上那股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旖旎和汗味。我靠在椅背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叠变薄了一半的钞票。指尖触碰到纸币粗糙的纹理,那种真实的触感让我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车子驶入市区,周围的景象逐渐从老旧的组屋区变成了繁华的街道。路过乌节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家还没有打烊的Cold Storage(冷藏超市)。 “师傅,前面停一下。” 我下了车,推开超市沉重的玻璃门。冷气很足,瞬间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以前我很少进这种针对外籍人士和富人的高端超市。这里的苹果是按个卖的,一盒草莓的价格抵得上我在食阁吃两天的杂菜饭。每次路过,我都只是匆匆看一眼橱窗。 但今天,我推了一辆购物车,走得很慢。 我在水果区转了两圈,挑了一盒澳洲进口的车厘子。那种深紫色的果实躺在精致的塑料盒里,每一颗都饱满透亮。我又去酒架上选了一瓶红酒,奔富407,一百多新币。 结账的时候,我数出现金递给收银员。看着收银机屏幕上跳出的数字,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迅速换算成人民币,然后暗自心疼。我只是平静地接过找零,提着那个印着墨绿色Logo的纸袋走了出去。 回到公寓,刷卡,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那种属于高档住宅区特有的静谧和淡淡的香茅熏香味道扑面而来。走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推开门,客厅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漆黑一片。 落地窗边的阅读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一小块区域。 雅雯姐还没有睡。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袍,侧身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整个人缩在椅背里,正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听到门口的动静,她迟缓地转过头。 那种眼神有些空洞,带着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疲惫和落寞。看到是我,她稍微坐直了一些,把睡袍的领口拢了拢。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嗯,加班,稍微晚了点。” 我撒了个谎,没提青青,也没解释去了哪里。我换好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一些,不破坏这屋子里的安静。 若是以前,我会打个招呼就钻回自己的房间。但今天,我提着那个纸袋,径直走向了开放式厨房。 水流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起来。 我把那盒车厘子倒进沥水篮,一颗一颗细致地洗干净,然后找出一个平时很少用的水晶果盘装好。上面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雅雯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端着果盘,还有那瓶刚买的红酒,走到了阳台。 “姐,尝尝这个。刚才路过超市看着新鲜,就买了一盒。” 我把果盘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小圆桌上,然后拉过对面的椅子——那是平时Richard或者Steven来做客时坐的位置。 我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慢慢坐了下来。 雅雯姐看了一眼那盘精致的车厘子,又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那瓶酒。 “奔富?”她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发薪水了?” “刚发。” 我拿出开瓶器,熟练地旋入木塞,“啵”的一声轻响,木塞拔出。我给自己倒了一点,又看了一眼她的杯子。她的杯子里还剩小半杯。 “给我也添点吧。”她把杯子推了过来。 我双手端起酒瓶,小心翼翼地给她的杯子里注入红色的**,控制着量,没有倒太满。 “听说你升职了?”她端起杯子晃了晃,语气看似随意,“Steven今天打电话来,说你们老板在圈子里夸你,说你把那帮日本人搞得服服帖帖的。老王走了,现在那个部门你说了算?” “运气好而已。” 我端起酒杯,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反而刻意压低了姿态,“都是老板抬举,其实压力挺大的。日本人那边很难伺候,每天都如履薄冰。” 雅雯姐抿了一口酒,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既然升职了,薪水也涨了不少吧。” “涨了八百。”我实话实说。 “那挺好。”她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目光移向了窗外,“以你现在的收入,可以在外面租个不错的一室一厅了。不用再跟人合租,也不用看房东脸色,多自由。”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她的话说得很自然,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但我听出了里面的试探。当初我租进来,理由是“穷学生为了省钱”。现在我有钱了,按照常理,确实该搬走了。 如果我这时候顺着她的话说“正在找房子”,那我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姐,你是嫌我吵,想赶我走吗?”我问得很轻,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 “说什么呢。”雅雯姐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我是为你考虑。年轻人嘛,总归想要点私人空间。带个女朋友回来什么的,住我这儿多不方便。我有乐乐,规矩又多。” 她在划线。自从那晚“借火”之后,她虽然对我依然客气,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刻意拉开距离。她在害怕那种失控感。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盒新买的万宝路,但没有抽,只是放在桌子上把玩着。 “我不搬。”我说。 雅雯姐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为什么?” “住惯了。” 我把身体稍微往后靠了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而坦然,“外面的房子我也看过,那种一室一厅的公寓,冷锅冷灶的,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一个人在新加坡,其实挺怕那种孤单的。”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没有打断,便继续说道: “而且……这里像个家。乐乐也跟我熟了。我要是突然搬走,再去适应新环境,工作那边又那么忙,我怕应付不来。” 这番话半真半假。我示弱了,把“赖着不走”包装成了“寻求归属感”。 雅雯姐握着酒杯的手松了一些。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戒备消退了一点点。 “随你。” 良久,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只要你不觉得我这儿闷就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虽然不搬,房租照旧,一分不能少。还有,带人回来过夜这种事,绝对不行。” “知道。我不带人。” 我笑了笑,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块的新币,并不是直接递给她,而是压在了那个水晶果盘下面。 “这是什么?”她皱起眉头。 “下个月的房租,我多交两百。”我看着果盘里那些红得发黑的车厘子,“以后家里的水果,还有乐乐的零食,我顺手买。我现在工资涨了,总不能老是白吃白喝你的。姐,你就当是帮我改善伙食了。” “谁稀罕你那两百块。” 雅雯姐哼了一声,原本端着的架子似乎有些绷不住了。她伸手拿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轻轻咬开。 “挺甜的。”她说。 “嗯,澳洲进口的,乐乐应该喜欢。”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你还得加班吧?” 雅雯姐站起身,把酒杯放在桌上。她整理了一下睡袍的下摆,动作优雅而慵懒。 “晚安,姐。” “晚安。” 她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咔哒”一声,房门关上了。 阳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个还有余温的烟盒,看着雅雯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这个宽敞的客厅。 我不由得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看房的情景。 那时候我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站在玄关那里,连鞋都不敢随便脱,生怕脚上的汗味熏到了房东,也怕踩脏了那块看起来就很贵的地毯。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这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束光线都在提醒我,我不属于这里。 但今晚,我坐在这张原本属于男主人的椅子上,喝着自己买的酒,看着窗外的夜景,那种格格不入的局促感,好像突然就消失了。 我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把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喝完。 起身收拾好桌子,把酒瓶放进柜子里,我关了客厅的灯。 回到次卧,我拿了换洗衣服去卫生间冲了个凉。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刚才在青青那种廉价组屋沾染上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还有那一身的汗腻都洗得干干净净。 擦干头发躺在**,大概是酒精起了作用,脑袋昏沉沉的。我也没有再想公司的事,拉过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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