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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绝杀

周一的清晨,裕廊工业区的天空阴沉得吓人。厚重的乌云压在灰白色的厂房顶上,空气里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平日里,这个点大家应该都在茶水间泡咖啡、吃着刚买来的云吞面,大声讨论着周末的彩票或者电视剧。但今天,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噼啪声,还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单调嗡嗡声。 那场因报关单编码错误导致的扣货事故,经过一个周末的发酵,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必须有人为此买单的重大事故。T厂的法务部周六就发来了正式的律师函,索赔金额高达五万新币,这对于我们这种规模的配套厂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徐青青今天来了。 她坐在前台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衬衫,低着头,机械地整理着手里的访客登记表。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圈发黑,显然整个周末都在哭。每当有人路过前台,她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生怕别人提起那张签了她名字的传真。 看着她那副受惊鹌鹑一样的模样,我摸了摸放在胸口口袋里的那个黑色笔记本。 那里装着我准备了一个月的“子弹”。 九点十分,行政阿Mei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我的工位前。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也有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疏离。 “陆远,老板叫你进去。老王已经在里面了。” 我点了点头,合上电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 周围的同事虽然都在盯着屏幕,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余光正扎在我背上。在他们看来,我今天进去,大概率是出不来了。一个没根基的外国人,惹出这么大的祸,不仅害了公司,还把无辜的前台拖下水,这种人通常会被直接祭旗。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百叶窗紧闭的玻璃门。 推开门,一股强劲的冷气扑面而来,让我皮肤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老板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色铁青。老王坐在他对面的皮椅上,两条腿一直在抖,频率很快,连带着椅子的扶手都在轻微震动。他平时那种倚老卖老的架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虑。 “坐。”老板指了指老王旁边的椅子,声音冷硬。 我刚一坐下,老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抢过了话头。 “老板,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我!” 老王的声音发干,语速很快,甚至因为紧张而有点结巴,“我是填了单子,但我那天胃疼得厉害,脑子也是晕的。我是交给了阿远负责核对发出去的!我是信任他才给他的!而且……而且最后签字的是徐青青啊!行政人员插手业务流程,这是严重违规!我看就是他们年轻人做事不牢靠,想走捷径,结果……” 他越说越激动,试图把水搅浑,死死咬住“流程违规”这一点。他的策略很明确:只要把责任分散到我和青青身上,法不责众,再加上他是八年老员工,老板为了稳定,顶多骂他一顿。 老板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我。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他在等我互相攀咬,等我为了推卸责任而丑态百出。 我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我安静地等老王说完,直到他因为缺氧而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才平静地开口: “流程确实有问题。”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天我看青青闲着,我也确实忙不过来,就让她帮我发了传真。这是严重的管理失误,也是我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失职。无论公司怎么处罚我,哪怕是开除,我都认。” 老王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把锅背下来,甚至连“胃疼”这个理由都没去拆穿。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一下,刚想顺着我的话说几句场面话。 “不过。” 我话锋一转,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在处罚我之前,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先跟老板汇报清楚。因为这件事,关系到T厂为什么这几个月一直想换掉我们。” 老板转笔的手停住了。商人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什么事?” “关于为什么老王填写的海关编码,偏偏会让那批货变成需要特殊批文的‘受控物资’。” 我从本子里抽出那张夹了一个月、已经有些折痕的A4复印件,双手递到老板面前。 “这是一张一个月前,供应商‘顺发电镀’发给T厂技术部的内部确认函。当时这张纸夹在老王扔给我处理的一堆废文件里,差点被碎掉。但我看懂了上面的日文,就留了下来。” 老王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脖子猛地伸长,死死盯着那张纸。 老板皱着眉头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最后停留在底部那一行潦草的手写体上。 “这上面写了什么?”老板问。 我扶了扶眼镜,没有看老王,而是看着老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翻译道: “这行日文的意思是:‘给王先生的回扣部分已另行处理(处理済み)。’” 轰。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了。 老王像被电打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放屁!这是假的!这是伪造的!老板,我不懂日语,他在诬陷我!他就是为了逃避责任乱咬人!” 我转过头,看着气急败坏的老王,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王哥,你是真不懂日语。但我懂数据。” 我没有理会他的咆哮,紧接着从笔记本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那是我这一个月来连夜整理的质量分析报表。 “老板,这是过去半年T厂的退货记录分析。” 我把报表摊开在老板面前,手指点在几个标红的数据上,“‘顺发电镀’的产品报废率高达15%,远远超过行业标准的3%。而这些报废品,全部都是由王哥签字核销的,理由大多是‘运输损耗’。可是,佐藤先生那边提供的检测报告显示,这些所谓的损耗,其实大多是电镀层厚度不达标——这是典型的偷工减料。” 这一刻,办公室里只有我冷静的陈述声。 “顺发偷工减料省下的成本,变成了给王哥的回扣。而为了掩盖质量问题,王哥不得不帮他们销账。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佐藤先生最近一直发怒,甚至威胁要撤单。因为T厂已经发现了我们的产品质量在持续下降。” 我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后的逻辑闭环: “至于这次的报关单……如果用正常的编码出口,T厂那边肯定会按常规流程抽检,次品就会曝光。所以老王故意改了编码,想把它混在‘其他类目’里蒙混过关。又或者,他就是为了制造混乱——因为一旦被海关扣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罚款上,就没人会第一时间去查那批货的质量了。” 这番话,即使是推测,在“回扣单”这个铁证面前,也变得无懈可击。 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不需要法庭级别的证据链,他只需要商业逻辑通顺。 “回扣”加上“搞砸大客户”,这两条罪名加在一起,足够宣判死刑了。 老板没有说话。他打开电脑,快速输入了几个料号,调出了公司的ERP系统。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冷酷。 一分钟。两分钟。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王粗重的呼吸声。汗水顺着他油腻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洇湿了一大片。他想说话,但看着老板阴沉的脸色,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嘶嘶声。 “Old Wang。” 老板终于合上了电脑,抬起头。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对待老员工的情面,只有一种看着垃圾的厌恶。 “你自己写辞职信吧。现在的。” 老板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马上收拾东西走人。看在你在公司干了八年的份上,我不报警。但如果你再闹,我们就把这张单子交给贪污调查局(CPIB)。” 在新加坡,CPIB这四个字母,是所有职场人的噩梦。一旦进去喝咖啡,这辈子就完了。 老王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看了看老板决绝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我。 那种眼神里,有震惊,有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恐惧。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平时给他买烟倒水、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国留学生,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心机,藏着这么致命的一刀。 “出去。”老板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老王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他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脚步踉跄,出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肩膀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老板两个人。 老板拿起那张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塞进碎纸机。 “滋滋滋——” 随着纸张碎裂的声音,老王在公司的痕迹被彻底抹去了。 老板重新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行了,你也出去吧。把手头的工作理顺,T厂那边你去解释,别再出岔子。” 没有任何表扬,也没有多余的废话。这就是生意。 “是。” 我鞠了个躬,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外的办公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碌,但我知道他们在偷看。他们看着老王失魂落魄地拿着一个纸箱子,把自己桌上的水杯、日历一股脑扫进去,然后灰溜溜地离开。 他们也看着我完好无损地走出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变天了。 两天后,人事部的红头文件贴在了布告栏上。 没有大张旗鼓的表彰大会,只是一张白纸黑字的通知: 【任命陆远为高级项目主管,全权负责日企客户的所有业务。即日起生效。】 拿到新的薪水单时,我看了一眼数字。底薪那一栏,比之前多了整整800新币。 加上各类津贴,我的月收入第一次突破了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数字。 我把薪水单折好,放进钱包的最里层。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前台。 青青还在忙着整理文件。因为那次“失误”,她的季度奖金被扣光了,这几天她一直很消沉。 看到我走过来,她抬起头,眼神里依然带着那种怯生生的讨好,甚至还有一丝因为“做错事”而对我的愧疚。 “陆哥……下班啦?”她小声说。 “嗯,下班了。” 我对她笑了笑,伸手轻轻理了一下她有些乱的刘海。 “发薪水了,走,带你去吃顿好的。把上次欠你的生日餐补上。” 青青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忘记了所有的委屈:“真的吗?去哪里?” “随你挑。”我温和地说。 看着她欢呼雀跃的样子,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刚打印出来的薪水单,心里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赢了。 我踩着老王的尸体,利用了青青的眼泪和信任,换来了这个位置,换来了这多出的800块钱。 我不觉得愧疚。因为我知道,如果输的是我,老王绝不会给我留哪怕一分钱的打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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