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把水搅浑
从T厂“救火”回来,转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在公司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我的工位还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职位也还是那个拿着SP准证的项目协调员,但谁都知道,我现在是老板眼里的红人,更是搞定日方大客户的关键人物。
每天早上八点半,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这种变化体现得淋漓尽致。
“早啊,Lu-san!”
以前对我爱答不理的行政大姐,现在会主动跟我打招呼。
而最显眼的,是我的桌子上永远会有一份热腾腾的早餐。有时候是抹了咖椰酱(Kaya)的烤吐司,有时候是一包刚打包回来的炒米粉。
那是青青放的。
“陆哥,早!”
前台那边,青青正低头整理着访客登记表。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脸上绽开那种毫无防备的甜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指了指我桌上的咖啡,做了一个“趁热喝”的口型。
我也配合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包,算是回应。
这是我们在公司心照不宣的默契。既不张扬,又透着一股让旁人羡慕的甜蜜。
雅琴路过我身边时,暧昧地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哎哟,有人疼就是不一样啊,我们也想吃爱心早餐咧。”
我只是笑笑,坐回位子上,打开那杯青青特意少加糖的咖啡喝了一口。
甜。但甜得让我心里发腻。
我一边享受着这种被照顾的便利,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利用手里那份“灰色账本”的复印件。我知道,那颗雷埋得越久,爆炸时的威力就越大。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上午十点,老王气急败坏地冲到了我的工位前。
“阿远!那个死日本人又发邮件来催了!真是吃饱了撑的!”
老王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狠狠拍在我的桌子上,震得青青买的咖啡洒出来几滴。
那是佐藤发来的一封质询函。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那家给老王回扣的“顺发电镀”,因为为了省成本,偷工减料,导致最新一批送去T厂的金属件表面光洁度不够。佐藤那边卡着不让入库,生产线眼看就要断料了。
“王哥,这事儿有点麻烦。”我扫了一眼邮件,扶了扶眼镜,一脸为难,“佐藤说如果我们今天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和补救方案,他就要启动索赔程序,还要通报给咱们大老板。”
“索赔?他吓唬谁呢!”老王一听就炸了。
他是那种典型的本地老油条,觉得大家是长期合作关系,这种小瑕疵以前打个哈哈就过去了,没想到这次踢到了铁板。
“阿远,你帮我回个邮件!”老王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边抖腿一边指挥我,“你就跟他说,这批货是因为最近雨季,空气湿度大,电镀层难免有点色差,但不影响使用功能。让他别那么较真,先把货收了,下批我们注意。”
我放在键盘上的手停住了。
雨季?湿度大?
这种理由去糊弄严谨的日本人?这简直就是在佐藤的雷区上蹦迪。任何一个懂日企文化的人都知道,日本人最恨的就是找借口,尤其是这种不可控的“环境借口”。
如果是以前,我会劝他:“王哥,这样写不行,佐藤会生气的,我们不如承认错误,承诺返工。”
但今天,我看着老王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想起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回扣单复印件。
我笑了。笑得很诚恳。
“行,王哥,您是前辈,这方面您有经验。”我点了点头,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那我就按您的意思,如实翻译过去?”
“对!就这么写!语气硬一点,别让他觉得我们好欺负!”老王大手一挥。
我转过身,面对着电脑屏幕。
在OutLook的发送框里,我开始用最标准的敬语,编织一个最致命的陷阱。
我没有完全照翻老王的话。我在他的原意上,加了一点点只有日本人能读懂的“傲慢”。
老王的原意是:“这是天气原因,不是质量问题。”
我翻译成的日文是:「弊社の判断基準では、この程度の色むらは許容範囲内です。天候による不可抗力ですので、受け入れをお願いします。(依据我司的判断标准,这种程度的色差在允许范围内。这是天气造成的不可抗力,请贵司予以接收。)」
这话看起来没毛病,但在日式商务语境里,这就是在指着客户的鼻子说:“你的标准是狗屁,按我的标准来,少废话。”
“写好了吗?”老王在后面催促。
“写好了。”我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王哥,要不要再检查一下?我可是完全按照您的意思,强调了这是‘不可抗力’。”
“不用了!我还信不过你吗?发!”老王看都没看一眼那满屏的日文,直接下了命令。
我按下了“发送”键。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发邮件,而是在替老王预定棺材板。
仅仅过了二十分钟。
我的座机响了。来电显示:Sato-san(佐藤)。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佐藤极力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甚至都没有用敬语:
“陆桑,刚才那封邮件,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公司的意思?”
我立刻换上一副惊恐的语气,用日语飞快地解释:
“非常抱歉,佐藤部长!我只是个负责翻译的。这是王先生坚持让我发的,他说这就是公司的最终解释。我……我也没办法。”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顺便再踩上一脚。
“八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怒骂,“让那个姓王的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还有,叫上你们的总经理!我要当面问问,这就是你们对待T厂的态度吗?!”
啪。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听筒,转过身,看着还在那里抖腿喝茶的老王,脸上露出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王哥……出事了。”
“怎么了?”老王被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佐藤看了邮件,气疯了。”我声音颤抖,“他说……他说您在侮辱他的专业度。现在他不仅要退货,还要让咱们老板带着您亲自去T厂谢罪。不然就终止所有合同。”
“什么?!”
老王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子。
“这……这怎么可能?我就说是个天气原因,他至于吗?是不是你翻译错了?!”老王慌了,站起来就想甩锅。
“王哥,刚才我可是问过您的,您说就这么发。”我一脸委屈,眼神却很坚定,“邮件还在已发送箱里呢,每一个字都是按您说的意思写的。这要是老板问起来……”
老王的脸瞬间惨白。
就在这时,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
大老板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接完的电话,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整个办公室,最后死死地钉在老王身上:
“Old Wang!进来!”
老王双腿一软,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狗,哆哆嗦嗦地往老板办公室挪去。路过我身边时,他求助似地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避开了他的目光。
等到办公室的门重重关上,里面传出老板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时,我才慢慢抬起头。
我端起青青送的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中,终于回甘了。
这水,终于被搅浑了。
而不远处的青青,听到老板的骂声,吓得缩了缩脖子,担忧地看向我这边。她以为我在为公司担心,却不知道,我正在欣赏这场由我亲手导演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