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25章:灰色的账本

机会往往不是敲门进来的,而是藏在垃圾堆里的。 那是一个周三的傍晚。裕廊的工业区外面下着暴雨,天黑得像锅底。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坐五点半的厂车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还有正在角落里打瞌睡的清洁工阿嫂。 我的桌子上堆满了半人高的文件夹。 那是老王临走前甩给我的。 “阿远啊,这些是上个季度日本T厂的采购单和供应商的送货单(DO)。佐藤那边催着要核对库存,你是红人嘛,能者多劳,帮哥对一下。”老王把那堆散发着陈旧纸张霉味的文件往我桌上一扔,背着他的运动包,吹着口哨去打羽毛球了。 这就是他在公司的生存之道:把脏活累活甩给新人,自己去搞关系、混日子。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认命地打开台灯,开始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里玩“找不同”。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的工作。一张张核对单号、数量、日期。大部分时候,这些数字都是吻合的,或者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误差。 直到翻到一家名为“顺发电镀”的本地供应商的单据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夹在厚厚一叠复印件里的传真纸。纸张很薄,字迹有些模糊,看起来像是误夹进去的废纸。 通常情况下,这种非正式的传真纸会被直接扔进碎纸机。老王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根本没过脑子就扔给了我。 但我不一样。我的眼睛被传真纸底部那一行手写的日文吸引住了。 那是一行非常潦草的字迹,写在英文备注的下面,显然是顺发那边的一个日籍技术顾问随手写给T厂看的,或者是某种内部沟通的痕迹: 「王様のリベート分は別途処理済み(给王先生的回扣部分已另行处理)。」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我摘下眼镜,凑到台灯下,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字。 没错,是“リベート”(Rebate,回扣)。 那个日籍顾问大概以为这只是一份发给内部的确认函,或者觉得没人会注意这一行小小的日文备注。而老王这个大老粗,根本不懂日文,只看懂了上面的英文数字对得上,就大大咧咧地把它夹进了归档文件里。 这就是信息差。 在这个充满Singlish和福建话的工厂里,懂日文,有时候就是拥有一双透视眼。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那种紧张感比第一次见佐藤时还要强烈。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顺着这张传真纸的日期,去查公司系统里的入库记录。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家“顺发电镀”,是老王一手引进的供应商。在过去的半年里,他们的次品率一直徘徊在合格线边缘,但每次都能神奇地通过验收。 我调出了另外几张老王签过字的“报废单”。 理由五花八门:“运输损耗”、“受潮”、“测试报废”。 但如果把那行日文备注结合起来看,逻辑就通了:老王故意调高了报废率,让公司多采购,然后供应商把多出来的这部分利润,通过“回扣”的形式返给了他。 这不仅是违规,这是职务侵占,是犯罪。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清洁工阿嫂拖地的声音。 我看着手里这张薄薄的传真纸,感觉像捏着一颗手雷。 如果是刚出校门的我,这时候可能已经热血沸腾地冲进老板办公室,或者直接打电话给佐藤举报了。 但现在的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冷静得可怕。 举报? 如果我现在举报,老王固然会倒霉,但我能得到什么?老板会觉得我多管闲事,甚至觉得我心机深沉;佐藤虽然会感谢我,但也会认为这家公司的管理一团糟,从而质疑我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老王在公司根基深厚,万一他反咬一口,说这是我伪造的,或者把锅甩给早已离职的前任,我这个没背景的外国人,很可能会成为牺牲品。 我们要么不动手,动手就要一击毙命。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复印机。 “阿嫂,帮我倒杯水行吗?”我对清洁工喊了一声,把她支开。 趁着阿嫂去茶水间的空档,我快步走到复印机前。 掀盖,放纸,按下“Start”。 绿色的扫描光线滑过那张传真纸,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嗡嗡声。在这个空旷的办公室里,这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的仪式。 一张,两张。我复印了两份。 我把其中一份复印件折好,夹进了我的私人笔记本里,贴身放好。 另一份,我把它和原始的传真纸混在一起,却不动声色地把那张原始纸抽了出来,塞进了碎纸机。 “滋滋滋——” 随着碎纸机吞噬纸张的声音,那张唯一的原始证据变成了废纸条。 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老王的秘密。那份复印件,成了我手里的一张底牌。一张可以决定他生死的底牌。 第二天一早。 老王哼着歌走进办公室,手里拎着一袋咖喱角。 “早啊阿远!昨晚辛苦了啊!”他把一个油腻腻的咖喱角放在我桌上,依然是那副前辈关照后辈的姿态,“那些单据对完了吗?没问题我就拿去给财务签字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满面红光的脸。 我扶了扶眼镜,露出了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都要谦卑的笑容: “早,王哥。都对完了,我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都整理好放在您桌上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嘛,这种小事你办事我放心!”老王毫无察觉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拿走了那堆文件。 看着他的背影,我咬了一口那个已经冷掉的咖喱角。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为了保住饭碗而唯唯诺诺的翻译。 我是一个猎人。 而那只肥硕的猎物,正毫无防备地在我的准星里吃草。 我并不急着扣动扳机。 我在等。等一个他最狂妄、摔得最惨的时候。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