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借来的铠甲
宿醉的头痛像一把锯子,在周六的清晨把我的脑仁锯得生疼。
我躺在**,看着天花板,昨晚在日式居酒屋里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闪过:佐藤的拍肩、满桌的清酒瓶、还有那些日本人半真半假的恭维。
我拿到了入场券,这没错。
但当酒醒之后,那个冰冷的现实又重新横在了我面前:在这个圈子里玩,是要有资本的。佐藤他们穿的是定制衬衫,戴的是劳力士,谈论的是高尔夫和红酒。而我,除了那一口流利的日语和满肚子的小心机,兜里比脸还干净。
想在这个圈子里站稳,光有“忠诚”不够,还得有“体面”。
机会来得很快,也很棘手。
上午十点,我收到了佐藤的简讯。他让我周日下午陪他去一趟大士(Tuas)那边的一家模具供应商看厂。那是新加坡最西边的工业区,偏远,荒凉。
“Lu-san,那家供应商的老板是个滑头,我们得去镇镇场子。”
这就意味着,我不能像平时上班那样,灰头土脸地挤着满是汗臭味的巴士过去。如果我从一辆冒着黑烟的公交车上下来,再去跟那个开着宝马的供应商老板谈“规格”和“格调”,那简直就是个笑话。
我需要一套“铠甲”。
走出房间时,客厅里很安静。乐乐还没从外婆家回来。
雅雯姐正坐在阳台上喝咖啡,那个我们曾经“共犯”过的角落。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看起来慵懒而高贵。
看见我出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躲闪,而是很自然地举了举手里的杯子:“醒了?厨房有解酒汤,刚才顺手煮的。”
那种语气,熟稔得仿佛我们是多年的老友。
我喝了一碗汤,胃里暖和了一些。我知道,现在的我,在她面前不需要太多的伪装。
“姐,”我放下碗,擦了擦嘴,开门见山,“明天能不能借你的车用一下?”
雅雯姐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时尚杂志,转头看我:“你要去哪?”
“去大士见个供应商,陪那个日本人。”我没有撒谎,甚至故意露出一丝苦笑,“那地方太偏,打车都难。而且……你也知道,那帮生意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我不想还没开口,气势上就输了一半。”
我在赌。赌那晚在阳台上的“共犯”情谊,赌她能理解那种“被轻视”的痛苦——毕竟,她也刚刚经历过Richard的羞辱。
雅雯姐看着我,眼神在我那件廉价的优衣库T恤上停留了几秒。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瞬间就明白了我这种年轻男人的窘迫和野心。
她没有问我有没有驾照(其实我有,是用国内驾照转换的,虽然很久没摸车了),也没有担心我会刮花她的豪车。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片刻后,她拿着把沉甸甸的车钥匙,还有一个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走了出来。
“啪”的一声,车钥匙扔在了茶几上。
“油是满的。”她淡淡地说,然后把那个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还有这个,拿着。”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做工精致的银色袖扣,还有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这是……Richard没带走的?”我问。
“嗯。扔了可惜,放着也是碍眼。”雅雯姐重新端起咖啡,目光看向远处的风景,语气轻描淡写,“既然要装,就装得像一点。别让人觉得我的房客是个连袖扣都戴不起的穷酸小子。”
我看着那两样闪着冷光的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施舍吗?不,这是投资。或者是她作为盟友,递给我的一把枪。
“谢了,姐。”我收起东西,握紧了那把带有三叉星标志的车钥匙。
周日下午。
当我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E级轿车,稳稳地停在供应商的厂门口时,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种厚重的关门声,那种隔绝了外界噪音的静谧感,还有保安看到车标后立刻敬礼放行的恭敬态度,都在疯狂地给我的虚荣心充气。
我穿着特意熨烫过的白衬衫,袖口别着雅雯姐给的袖扣,口袋里插着那支万宝龙。
站在佐藤旁边,看着那个平时对老王爱答不理的供应商老板点头哈腰地给我们递烟,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辆车是我的,这种生活本来就是我的。
佐藤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的车和袖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Lu-san,品味不错。”
那一刻,我知道这层金,算是镀上了。
晚上八点,我把车开回了公寓地库。
熄火的那一瞬间,周围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那种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摸了摸方向盘那细腻的真皮触感,迟迟不愿下车。就像灰姑娘不愿脱下水晶鞋。
“这终究不是我的。”我对自己说。
但我必须让它变成我的。
回到房间换下衣服,我给青青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我提着一袋脏衣服,出现在了她租住的组屋楼下。
青青穿着那件有些起球的睡衣跑下来,看到我,依然是那副满眼星星的样子。
“陆哥!昨天你没事吧?头还疼吗?”
“没事了。”我把那件沾满了工厂机油味、烟味,还有昨晚残留酒气的白衬衫递给她,“就是这周太忙,衣服没空洗。那边的洗衣机好像坏了(其实公寓的洗衣机好得很),能麻烦你帮我手洗一下吗?这衬衫挺贵的,机洗容易坏。”
“哎呀,这点小事还跟我客气什么!”
青青接过袋子,打开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好大的烟味啊……还有一股铁锈味。”
“是啊,今天陪客户下工厂,环境太差了。”我一脸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为了那个单子,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青青看着我那副“憔悴”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
“陆哥,你真的太辛苦了。”她伸出手,轻轻抚平我眉间的褶皱,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怜惜,“你这么拼,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的。衣服交给我,我一定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熨好了再给你。”
看着她在路灯下那张单纯的脸,我心里那股因为借车而产生的虚幻感终于落地了。
雅雯姐借给了我面子,而青青负责帮我清理里子。
这件衬衫上,沾着我在名利场打滚沾染的污秽,沾着我谄媚的烟灰,沾着我不属于那个阶层的机油味。
而青青,会用她那双原本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在这个闷热的组屋洗衣房里,一点一点地把这些肮脏洗掉,把那件“铠甲”重新洗得雪白,好让我明天继续穿着它,去扮演那个光鲜亮丽的“陆桑”。
“那就辛苦你了,傻丫头。”
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只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半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