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一次献祭
徐青青的二十三岁生日,定在了一个周五的晚上。
早在半个月前,这丫头就开始在我耳边念叨。她说她订了乌节路狮城大厦(Plaza Singapura)楼上的Swensen's(双胜)。在2005年,对于我们在工厂打工的人来说,去那里吃一顿正宗的西餐,再点上一份招牌的“地震”冰淇淋,算得上一件非常有仪式感的奢侈事。
“陆哥,七点钟哦,不许迟到!”
那天下午茶歇的时候,青青特意跑过来,把一张手写的卡片塞进我手里。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淡粉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很白,头发上还别了一个亮晶晶的发卡。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期待,我笑着把卡片放进口袋:“放心吧寿星公,今晚天塌下来我也去。”
然而,天没塌,机会却砸下来了。
临下班前十分钟,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佐藤的邮件突然弹了出来。
没有工作指令,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Lu-san,今晚在Cuppage Plaza有几位日本总部的同期过来,你要是有空,一起来喝一杯。”
我盯着屏幕,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在新加坡混过的人都知道,Cuppage Plaza是日式居酒屋和夜总会的聚集地。佐藤能叫我去那里,意味着这不再是工作层面的“翻译”,而是私人层面的“接纳”。他这是要把我带进他的核心社交圈。
这是一张极其珍贵的入场券。只要混进这个圈子,我在公司的地位就不再是老王那种“地头蛇”能撼动的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
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Swensen's 7:00 PM”的卡片。
在这个瞬间,我脑子里甚至没有出现那个著名的“电车难题”。因为在我看来,轨道的那一头根本不是人命,只是一个女孩的一顿晚饭而已。
晚饭可以补,佐藤的局,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青青的电话。
“喂!陆哥你出来了吗?”电话那头背景嘈杂,大概她已经到了,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青青,听我说。”我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仿佛正身处战壕,“工厂这边出大事了。佐藤那边的一批货要在海关被卡住了,老板现在急疯了,让我必须马上跟日本人去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很严重吗?”青青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要去多久呀?我可以在餐厅等你的。”
“不好说,可能要搞到很晚。”我叹了口气,把“无奈”演得淋漓尽致,“这关系到公司几百万的单子,我要是不去,明天可能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这招“卖惨”百试百灵。
青青是个善良得近乎愚蠢的姑娘。一听到我可能会丢工作,她那点关于生日的委屈立刻被抛到了脑后。
“那……那工作要紧。”她懂事得让人心疼,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鼻音,“你去忙吧,别管我了。记得别太累……”
“对不起啊青青,明天,明天我一定给你补过!”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有任何停留,我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甚至特意把发型弄得干练了一些,然后转身打车直奔Cuppage Plaza。
那一晚,在灯红酒绿的日式包厢里,我是那个最卑微也最活跃的角色。
我跪在榻榻米上,不知疲倦地给佐藤和他的朋友们倒酒。我用流利的关西腔讲着我在日本打工时的糗事,逗得那帮平时不苟言笑的日本人哈哈大笑。我帮他们点烟,帮他们挡酒,像个不知廉耻的小丑,却甘之如饴。
当佐藤拍着我的肩膀,醉醺醺地说“Lu-san,你是个懂规矩的人”时,我知道,我赌赢了。
这场酒局一直喝到凌晨一点。
当我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出居酒屋时,手机里躺着两条青青发来的彩信。
第一条是晚上八点发的。照片里是一个插着“23”字样蜡烛的冰淇淋蛋糕,背景是Swensen's略显昏暗的灯光。
文字写着:【虽然你不在,但我许愿了。愿望是陆哥工作顺利,早日升职。】
第二条是晚上十点发的。照片里那个漂亮的冰淇淋蛋糕已经彻底融化了,变成了一盘红红绿绿的糊状物,看起来有些恶心,又有些凄凉。
文字只有三个字:【餐厅打烊了。】
看着那盘化成水的冰淇淋,我脑补出了她一个人坐在热闹的餐厅里,守着这盘没动过的蛋糕,在周围情侣和家庭的欢声笑语中,尴尬地面对服务员催促买单的场景。
我心里稍微刺痛了一下。但很快,这种刺痛就被酒精和刚刚获得的成就感冲淡了。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收尾”工作。
我在路边的7-11便利店里转了一圈。太晚了,礼品店都关门了。最后,我在货架上拿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费列罗巧克力,又在收银台顺手拿了一个挂着Hello Kitty的小挂件。
一共不到二十新币。
我打车去了青青租住的组屋楼下。
“下来吧,我在你楼下。”
五分钟后,青青穿着睡衣跑了下来。
她显然是哭过了,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看到我那一身酒气、领带歪斜的狼狈样,她到了嘴边的责怪瞬间变成了心疼。
“怎么喝这么多啊……”她扶住我,皱着眉头帮我拍背。
“没办法……那是日本人啊,不喝到位,事情办不成。”我顺势靠在她身上,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的温暖,嘴里却说着最虚伪的谎话,“青青,对不起。让你等了一晚上。”
“没事了……事情解决了就好。”她吸了吸鼻子,还在强撑着安慰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巧克力和那个廉价的挂件,递到她面前,眼神诚恳得像个影帝:
“这是我刚下班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的。虽然店都关门了,但我不想空手来见你。生日快乐,傻丫头。”
青青看着那个挂件,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以为这是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满大街为她寻找礼物的证明。她根本不知道,这只是我在买烟时顺手丢进购物篮的“打发品”。
“谢谢陆哥……我好喜欢。”
她紧紧抱着那个并不值钱的公仔,又紧紧抱住了我,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我在夜色中抱着她,越过她的肩膀,看着不远处那盏昏黄的路灯。
我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冷静的算计。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这个女孩,真的太好骗了。好骗到让我觉得,如果不利用她,简直是对不起这个残酷的世界。
这是我第一次把她摆上了献祭的台面。
对不起,傻瓜青青。你的陆哥身不由己。谁叫我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中国仔”,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不这样,我怎么就在新加坡,我怎么在这些强敌林立的公司站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