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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共犯

新加坡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那个周六的晚上,窗外的雷声像是在头顶炸开一样。暴雨疯狂地拍打着落地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这栋孤立在夜色中的公寓彻底吞没。 乐乐被外婆接走了,说是要去圣淘沙过周末。 偌大的房子里,又只剩下我和雅雯姐两个人。 但这几天的冷战,让屋子里的气压比外面的暴雨还要低。我识趣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把阳台的门推开一条缝,坐在那把并不舒适的藤椅上,看着外面的雨幕,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最近佐藤的项目推进得很顺利,但那种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剩下的就是无尽的空虚。我也懒得去回青青的短信,只想在这烟雾缭绕中,享受片刻属于男人的独处。 就在我准备点第三根烟的时候,客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不,准确地说,是雅雯姐一个人的嘶吼。 隔着房门,依然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和歇斯底里,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失控。 “Richard!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没有!” “那是我的私事!你早就搬出去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家里住谁?” “这房子也是我的名字!你要是敢冻结账户,我们就法庭见……混蛋!” 紧接着,是手机被重重砸在地板上的闷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捏着手里的打火机,坐在黑暗的阳台里,没有动。 如果是刚搬进来那个热心的我,这时候或许会冲出去问一句“没事吧”。但现在的我,只是冷静地听着。 我知道,那是Richard打来的。看来那场关于“包养”的流言蜚语,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终究还是传到了那个男人的耳朵里。他大概正以此为借口,在财产分割或者抚养权上狠狠地捅了雅雯姐一刀。 我应该感到愧疚吗?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坦然——看吧,就算我不去招惹她,那个男人的刀也迟早会落下来。 几分钟后,我的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我转过头。 雅雯姐站在门口。那个平时连头发丝都要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此刻却像个被雨淋透的落汤鸡,虽然她身上并没有水。 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真丝睡袍,领口有些凌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脸惨白如纸,眼睛却红得吓人,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 她没有开灯。走廊昏暗的光线从她身后投射进来,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我坐在藤椅上,手指间夹着那根还没点燃的香烟,静静地看着她。 “姐?”我明知故问。 雅雯姐没有回答。她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进我的房间,径直穿过卧室,走到了阳台上。 外面的风雨声瞬间变大了,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空洞而绝望。 “给我。” 她伸出手,掌心摊开在我面前。 “什么?” “烟。”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带着一丝破碎的恳求。 我愣了一下。 在这之前,她是这个家里规则的制定者。她最讨厌烟味,我在阳台抽烟都得小心翼翼地关好门,生怕烟味飘进客厅。 而现在,这个制定规则的女主人,正在向我讨要她最厌恶的东西。 我没有劝阻,也没有说那些“抽烟对身体不好”的废话。 我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递到她手上。 雅雯姐接过去,动作有些生疏地把烟叼在嘴里。因为手在发抖,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把烟嘴对准。 那一刻,她所有的优雅、体面、高傲,都在这微颤的手指间碎了一地。 “火。”她又说。 我站起身,拿起那个防风打火机。 “咔哒”一声。 蓝色的火苗在风雨中窜了出来。 我凑近她,一手护着火苗,一手轻轻托住她颤抖的手肘。 火光照亮了我们两个人的脸。 这一次,她没有躲避,也没有像上次那个吻一样推开我。她低下头,凑近那团火,用力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辛辣的烟雾呛进了肺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直流,腰都弯了下去。 但她没有把烟扔掉。 她一边咳,一边死死地夹着那根烟,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靠在栏杆上,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第一次?”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语气平淡。 雅雯姐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她直起腰,靠在旁边的墙上,学着我的样子又吸了一口。这次她吸得很小心,但依然皱起了眉头。 “以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试过。”她看着漆黑的雨夜,声音飘忽,“那时候写不出论文,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幼稚。” “现在天塌了吗?”我问。 她转过头,透过烟雾看着我。那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平视的、甚至带着一丝同类的目光看我。 “塌了。”她惨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嘲,“Richard冻结了联名账户。他说,既然我有钱养小白脸,那就不用花他的钱了。” 小白脸。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没有让我感到愤怒。 “所以,我是那个小白脸?”我弹了弹烟灰。 “你觉得呢?” 她没有否认,反问了一句。 那一瞬间,我们之间那层虚伪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没有什么房东和房客,也没有什么清白的姐弟。 她是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堕落富婆”,我是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软饭男”。在那个男人的眼里,我们早就被绑在了一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既然洗不清,那就不洗了。 “这烟便宜,配不上你。”我看着她手里那根几块钱一包的香烟。 “能麻醉人就行。”雅雯姐又吸了一口,这次熟练多了。那点猩红的火光在她指尖明明灭灭,映照着她精致却颓废的侧脸。 她转过身,看着我。那种眼神里,不再有防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松弛。 “陆远。”她叫了我的全名。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输了官司,乐乐被抢走,房子也被收回。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烟。”我举了举手里的烟,“管够。” 雅雯姐愣了一下,随后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这半个月来,她笑得最真实的一次。不是那种礼貌的假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放纵的笑。 “你真是个混蛋。”她笑着骂了一句。 “彼此彼此。”我回敬道。 那一夜,我们在那个狭窄的阳台上,并肩抽完了整整半包烟。 雨还在下,雷声还在轰鸣。 但在这个充满了烟草味的角落里,我们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契约。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死了。 站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和我一样,满身欲望、满身狼狈、为了生存而在泥潭里挣扎的女人。 我看着她吞云吐雾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我不需要仰视她了。 从今晚起,我们是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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