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两张面孔
那次在T厂的会议之后,我的生活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白天。
在裕廊工业区那个终年冷气开到20度的日企会议室里,我是穿着笔挺衬衫、说话严谨的“陆桑”。
佐藤并没有给我什么好脸色,但他是个极度讲究效率的实用主义者。自从发现我能听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他就绕过了那个只会打官腔的王经理,甚至直接无视了负责跟单的老王,把邮件直接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关于昨天的良品率波动,我需要一份基于4M的分析报告。明早八点前发给我。”
这是机会,也是酷刑。
为了完成这些并不属于我职位范畴的工作,我开始疯狂地压榨自己。我在产线上一蹲就是两个小时,拿着秒表测工时,逼着那些讲福建话的老员工按标准作业。
老王对此很不爽。
作为公司里资历最深的老员工,他平时习惯了对新人指手画脚。以前我刚来的时候,也没少帮他跑腿买烟、复印文件。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好拿捏的小弟。
“阿远啊,你这是越权了懂不懂?佐藤是客户,你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懂得推脱嘛!”
茶水间里,老王端着咖啡杯,那张油腻的脸上写满了不悦,“你这样搞,显得我们这些老人在前面顶着,好像都没在做事一样。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若是以前,我会诚惶诚恐地递烟赔罪,说一句“王哥教训得是”。
但现在,我手里拿着那份全日文的分析报告,只是扶了扶鼻梁上那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而特意配的平光眼镜,淡淡地回了一句:
“王哥,佐藤先生说如果这周良率不达标,下一季度的订单就要扣那一成的保留金。老板让我全权负责跟进,您看这部分我是不是该停下来?”
老王的脸抽搐了一下。搬出老板和订单,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行,行!你厉害,你现在是大忙人,我们这些老家伙不管了!”
看着他愤愤离开的背影,甚至故意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我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原来,当你手里握着一把别人都没有的“刀”时,所谓的职场前辈,也不过是只纸老虎。
我在享受这种变化。我开始刻意模仿佐藤的风格,把工卡别在衬衫口袋特定的位置,走路不再低着头,说话开始变得简短、冷硬。
我正在给自己镀上一层金色的硬壳。
然而,这层壳一旦到了晚上,就会出现裂痕。
下午六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登上了那辆送员工去地铁站的厂车。
随着厂车驶出工业区,那种属于赤道傍晚的湿热气息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瞬间把我打回原形。脱离了那个充满“日式规矩”的办公楼,我依然只是一个租住在别人屋檐下的房客。
最让我感到疲惫的,是还要应对徐青青。
自从云顶回来后,青青似乎是为了弥补之前的冷战,对我变得格外黏人。
“陆哥,下班了一起去吃沙爹米粉吧?牛车水那家很有名的!”
“陆哥,这周六有新的电影上映,我买好票了!”
放在以前,我会觉得这是甜蜜。但现在,在那一天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后,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她的叽叽喳喳,她那些关于吃喝玩乐的琐碎话题,让我觉得无比聒噪。
我想往上爬,想进入佐藤那个阶层,想在雅雯姐面前挺直腰杆。而青青,她代表着那个安于现状、容易满足的底层世界。
我开始学会了“管理”她。
周五晚上,青青又打来电话。
看着那部银色诺基亚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我坐在厂车的最后一排,没有马上接。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集装箱卡车,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声调,让声音听起来充满疲惫和歉意,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青青。”
“陆哥!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在哪呢?我和雅琴在政府大厦等你呢,说好了一起去逛街的呀。”电话那头传来她兴奋的声音。
“哎,对不起啊青青。”我捏着眉心,语气里全是无奈,“佐藤那个变态,临下班又甩给我一个加急的报表。我现在还在公司呢,今晚估计要搞很晚。”
“啊?又加班啊?”青青的声音瞬间瘪了下去,“可是今天是周五哎……那个日本人怎么这样啊!”
“没办法,老板器重嘛,也是为了以后能升职加薪。”我熟练地画着大饼,语气温柔得连我自己都快信了,“等我不忙了,一定好好陪你。乖,你自己去玩,别等我了。”
“那……好吧。那你记得吃饭哦,别饿坏了胃。”
青青在电话那头千叮咛万嘱咐,她并不知道,那个在电话里对他温柔体贴的“陆哥”,此刻正冷着一张脸。她以为我是身不由己,却不知道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见她。
挂了电话,我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扣下手机后盖,把电池拔了出来。
屏幕瞬间黑了。
世界清静了。
我没有加班,我只是累了。我不想去陪她逛那些廉价的夜市,不想听雅琴那些无聊的八卦。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太多的愧疚。我告诉自己,我在为未来打拼,我现在的时间很贵,经不起浪费。
只要手机关机,良心就查无此人。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推开门,那种熟悉的低气压再次袭来。
自从那天那个失控的吻之后,我和雅雯姐之间的冷战已经持续了一周。
客厅里,雅雯姐正陪着乐乐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她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哥哥回来了!”
只有乐乐依然没心没肺地跑过来抱我的腿。
“乐乐乖。”我摸了摸他的头,眼神越过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家居服,坐姿端正,目光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仿佛那里正在播放什么国家大事,而不是一部吵闹的卡通片。她的手紧紧攥着遥控器,指节有些发白。
“姐,回来了。”我换好鞋,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嗯。”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依然没有看我,“桌上有水果,自己拿。”
客气,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个隐形人。
若是放在以前,我会感到惶恐,会想着怎么去讨好她,甚至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但今晚,摸着口袋里那张刚拿到的、佐藤亲笔签名的项目授权书,我心里竟然异常平静。
我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也知道她在躲避什么。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去修补关系了。我在外面是被人尊重的“陆桑”,我不需要在家里摇尾乞怜。
“太累了,我先睡了。”
我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落锁。
躺在黑暗中,我重新装上手机电池,开机。
屏幕亮起,瞬间跳出来五条未读短信。
全是青青发的。
“陆哥,别太辛苦了。”
“陆哥,我给你买了如意油,下次带给你。”
“陆哥,我想你了。”
看着那些字,我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全部已读”。
在这两张面孔之间切换,我开始变得越来越游刃有余。我知道我在变,变得更加冷硬,更加实际。
但也正是这种冷硬,让我有了一种掌控生活的错觉。
只是我没想到,这种脆弱的平衡,很快就被那个暴雨夜彻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