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沉默的盟友
第二天清晨,公寓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重。
雅雯姐起晚了。
当我走出房间时,她正慌乱地从主卧出来。她没化妆,头发只是随意挽了个结,眼皮浮肿得厉害,眼底还有没遮住的乌青——显然,她昨晚哭了一夜,或者是彻夜未眠。
平日里那个精致、从容、连裙摆褶皱都要熨平的房东太太,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生活碾压得喘不过气、却还要为了孩子强撑着的憔悴女人。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那些因为吃醋而滋生的阴暗念头,那些想要用“恋爱谎言”去刺痛她的幼稚想法,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细密密的心疼。
原来,她不是高坐在云端的冷月亮,她只是个会疼、会累、会破碎的小女人。
“乐乐!快点,妈妈今天晚了,来不及做早餐了……”雅雯姐一边找包,一边焦急地催促着还在赖床的孩子。
“姐,别急。”
我走过去,按住了她去拿车钥匙的手。
雅雯姐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乐乐我已经叫起来了,书包也理好了。”我指了指餐桌,“楼下买的豆浆油条,虽然没你做得健康,但热乎的,让他凑合吃一顿。一会儿我顺路送他去学校,你再去睡个回笼觉,或者……或者整理一下心情。”
“可是你上班……”她下意识地想拒绝,这是她不麻烦别人的习惯。
“顺路的。”我撒了个谎(其实要绕两站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听话。你这个状态开车我不放心。”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客气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太累了,累到有人稍微伸手扶一把,她就只想卸下防备靠一靠。
“……那就麻烦你了,小陆。”她垂下眼帘,声音哑哑的。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个借宿的房客,而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里,唯一的一根顶梁柱。
然而,现实很快就提醒我,光有热血是不够的。
面对那场即将到来的跨国官司,我这个刚毕业的穷小子能做的实在太少,而那个叫Steven的男人,展现出了我无法企及的强大。
三天后的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Steven在家里。
客厅的茶几上铺满了各种全英文的法律文件。Steven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西装外套脱在一边,正拿着一支钢笔,用极快的语速跟雅雯姐分析着什么。
“Richard既然在英国提诉讼,我们就得在那边找Barrister(出庭律师)。我在伦敦有些朋友,已经帮你联系了专攻家庭法的团队,他们很有经验,特别是针对这种跨国抚养权争夺……”
Steven专业、冷静、条理清晰。他像一个指挥官,正在帮雅雯姐构筑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雅雯姐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记笔记,眼神里那种无助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有了依靠后的安定。
我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提着刚从超市买的打折水果,觉得自己特别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若是换作以前,我肯定又要酸溜溜地回房间生闷气。
但这次,我没有。
我看着Steven,虽然心里还是会因为他和雅雯姐的默契而感到刺痛,但我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雅雯姐,需要Steven。他的阅历、人脉和金钱,是此时此刻救她命的稻草。
既然我做不了帮她打仗的将军,那我就做帮她守好后方的士兵。
“妈妈!我要玩乐高!你陪我拼这个!”
一直被冷落在一边的乐乐终于忍不住了,拿着积木跑过来,一头撞进雅雯姐怀里,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雅雯姐正听到关键处,思路被打断,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急躁:“乐乐!妈妈在谈正事!你自己去玩!”
乐乐被吼得一愣,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
Steven停下笔,有些尴尬地看着这一幕,想劝却又插不上手。
就在雅雯姐快要崩溃的瞬间,我走了过去。
我一把将乐乐抱了起来,让他骑在我的脖子上,像那天在泳池边一样。
“男子汉哭什么!”我颠了颠乐乐,“妈妈和Steven叔叔在商量怎么打败坏蛋。走,去哥哥房间,哥哥给你讲《火影忍者》后面鸣人是怎么学螺旋丸的!只有男子汉才能听哦!”
乐乐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哥哥还给你买了新的漫画书。”
我抱着乐乐往房间走,路过沙发时,我对雅雯姐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
Steven推了推眼镜,看着我,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谢了,小陆。帮大忙了。”
他的语气依然像是长辈夸奖懂事的晚辈。我心里虽然还是有点不爽,但我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关上了房门。
我在房间里陪乐乐玩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把他哄睡着。
等我再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Steven已经走了。
客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雅雯姐一个人瘫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文件已经收起来了。她闭着眼睛,头向后仰着,像是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鸟。
我看了看餐桌,晚饭基本没动。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我的厨艺其实很烂,只会煮快熟面。但我还是找了一把挂面,切了点青菜,卧了一个鸡蛋。
煮面的时候,我特意煮久了一点,因为我知道她现在胃口不好,软一点好消化。
“姐。”
我端着面走到茶几旁,轻轻叫了她一声。
雅雯姐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好几秒才聚焦在我脸上。
“饿了吧?”我把面推到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手艺不行,面好像煮坨了。但多少吃点吧,Steven说得对,打官司是体力活,你得撑住。”
雅雯姐看着那碗卖相并不好的青菜鸡蛋面,热气袅袅升起,熏红了她的眼睛。
她没有嫌弃面坨了,也没有客气。她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她的动作慢了下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面汤里。
“小陆……”她咽下嘴里的面,声音哽咽,“幸亏有你。如果没有你帮我带着乐乐,这一关,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这不是客套,这是依赖。
以前她叫我“小陆”,是因为礼貌。现在她说“幸亏有你”,是因为信任。
我坐在对面的地毯上,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Steven可以帮她赢回乐乐的抚养权,可以帮她解决法律上的麻烦。
但我可以给她煮一碗热面,可以帮她哄睡孩子,可以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她哪怕一点点烟火气的温暖。
这就够了。
雅雯姐吃完面,用纸巾擦了擦嘴,似乎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托付:
“小陆,这周六……我要去见那个大律师,可能要谈一整天。乐乐……能不能拜托你帮我带一天?”
在这个节骨眼上,孩子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她最怕失去的宝贝。她肯把乐乐交给我,就是把她的半条命交到了我手上。
我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姐,你放心去。只要我在,乐乐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