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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假戏与真像

为了让那个关于“恋爱”的谎言显得更真实,也为了逃避那个冰冷的豪宅,那个周末,我真的约了徐青青。 那是我第一次正式约她。 我们去了乌节路。那时候的乌节路已经是繁华的代名词,义安城和百丽宫里冷气十足,橱窗里摆满了我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 但青青似乎对那些高档商场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她紧紧拉着我的衣角,只带我在路边的小摊位逛,或者去那种挤满了打折货的特卖场。 “陆哥,吃这个!这个超好吃!” 路边的冰淇淋推车旁,青青举着一块夹着薄荷巧克力冰砖的彩虹面包,兴奋地递给我。 看着她因为一点点甜头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我心里那股愧疚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手里紧紧攥着的,还是那部老旧的直板手机,外壳的漆都磨掉了。而我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在雅雯姐面前不露怯,口袋里装的是最新款的诺基亚。 “青青,你先逛,我去买瓶水,马上回来。” 我撒了个谎,转身钻进了旁边的一家手机专卖店。 那是2005年,摩托罗拉刚出了一款轰动一时的手机——V3(刀锋)。那超薄的金属机身是无数年轻人的梦想。 “老板,有没有粉色的?”我指着柜台,没有丝毫犹豫,“给我拿一台。用礼盒包起来,漂亮点的。” 那时候粉色的V3很难买,价格也被炒得很高。刷卡的时候,我看着收据上少了整整半个月工资的数字,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心疼,反而有一种莫名的轻松。 仿佛这笔钱花出去,我心里对青青的亏欠就能少那么一点点。 回到路边,青青正拿着两个发夹比划。 “给。”我把那个精致的礼品盒递给她。 “什么呀?”青青好奇地想拆。 我按住她的手,认真地叮嘱道:“回家再拆。答应我,一定要到家了再拆。” 青青愣了一下,看着我严肃的表情,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听陆哥的。” 那天把她送上回武吉士的巴士后,我一个人在车站坐了很久。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的手机震动了。 青青发来了一条短信。哪怕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她的震惊和慌乱: “陆哥!!!你怎么送我这么贵的手机?!粉色的V3……我听同事说过,这个超级贵的!我不能要,这太贵重了,明天我还给你!” 我看着屏幕,没有犹豫,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回复道: “乖乖收下,什么也别说,哥想送就送。你要是敢退回来,我就把它扔了。” 发完这条信息,我关掉了手机屏幕。 我不是大款,但我不想欠她的。她给了我最纯粹的崇拜和快乐,而我给不了她同等的爱,只能用这种俗气的方式来补偿。这可能是我这个“假男友”,唯一能给她的真心了。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推开门,原本以为会是一片漆黑,没想到客厅的一角还留着一盏昏暗的阅读灯。 雅雯姐没有回房。她背对着玄关,直接坐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 这很不寻常。她平时是个极度整洁的人,绝不会把东西乱扔。 听到开门声,雅雯姐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紧接着,她像是受了惊的兔子,慌乱地伸手去收拢桌上的纸张,动作急促而笨拙。 “啪!” 因为太慌张,她的手肘不小心撞翻了手边的马克杯。半杯温水瞬间泼了出来,深色的水渍在地毯上迅速晕开,也打湿了几张文件。 “姐!没事吧?” 我下意识地扔下包,几步冲过去想要帮忙。 “别过来!”雅雯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但我已经蹲下了身子,手伸向了那些被打湿的纸张。 借着昏暗的灯光,那几行加粗的英文单词,像针一样刺进了我的眼睛: "Divorce Petition"(离婚申请书) "Custody of the Child"(子女抚养权) "Plaintiff: Richard..."(原告:Richard...) 我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那个叫Richard的男人,不仅仅是冷漠,而是已经正式启动了法律程序。他不仅要离婚,还要抢走乐乐。 “我让你别碰!!” 雅雯姐突然发疯似的从我手里抢过那几张湿透的纸,紧紧抱在怀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涨得通红,那不是悲伤,那是羞愤——一种被人剥光了衣服般的羞耻感。 她一直是那个优雅、得体、高高在上的房东太太。她可以在我面前展示她的厨艺,展示她的英语,甚至展示她的财富。 但唯独不想让我看到她的失败。 不想让我这个年轻的房客知道,她那个令人羡慕的完美生活,其实早就烂透了。 “没、没事……我自己来就好。”她的声音在剧烈颤抖,身体缩成一团,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我,“我不小心打翻了水……你、你快回房间吧,不用管我。” 她想赶我走。她想保留最后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我蹲在那里,看着她头发凌乱、拼命想要用身体挡住那些文件样子。 那一刻,我终于懂了。 之前我对她的那些试探,那些关于“我也谈恋爱了”的赌气谎言,还有我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在此时此刻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她那天对我谈恋爱的“大度”祝福,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我,也不是因为她在装样子。而是因为她的世界正在崩塌,她正在独自面对一场足以摧毁她的海啸,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我那点小风小浪。 我就是一个在旁边演独角戏的小丑,而她,正在地狱里挣扎。 我慢慢收回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戳穿她拙劣的掩饰。 我默默地站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块干抹布,重新蹲下来,一点一点把地毯上的水渍吸干,然后把倒下的杯子扶正。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再看她怀里的文件一眼。 “姐,早点睡。”我看着地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乐乐明天还要上学,要是你累了起不来,早上叫我一声,我送他去学校。” 说完,我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隔着一扇门,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我终于听到了外面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那一夜,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虽然没捅破,但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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