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入侵者
周一的早晨,我在挤满上班族的地铁里,收到了徐青青的回复短信。
手机震动的那一刻,我正被人挤在车门边,鼻子里全是周围人身上的汗味和廉价香水味。
“骗子。我才不信你会请我吃榴莲。上次你说请喝咖啡,最后还是我付的钱!”
看着屏幕上这行带着娇嗔的字,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哪怕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她嘟着嘴、假装生气的样子。
“这次是真的。这周发工资,带你去芽笼吃猫山王,陆哥说话算话。”我飞快地回了一条。
那种被人期待、被人在乎的感觉,让我在这个拥挤燥热的早高峰里,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和掌控感。在徐青青面前,我是“陆哥”,是一个可以许诺、可以被依赖的男人。
但我没想到,这种廉价的自信,很快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我下班回到家,原本期待着能像往常一样,哪怕不说话,也能看着雅雯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闻到那股让人安心的汤味。
但这天,家里是黑的。
冷锅冷灶,毫无生气。
茶几上压着一张便条,字迹娟秀:“陆远,今晚基金会有个助学活动的总结会,结束后大家要聚餐,会晚点回来。乐乐去外婆家住了。晚饭你自己解决一下。”
我捏着那张便条,看着上面写的“陆远”两个字,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这两个月,我已经习惯了那种“伪三口之家”的温馨。突然变回一个人,面对着这空****的200平米豪宅,那种寄人篱下的孤独感,瞬间加倍袭来。
我懒得出门,煮了一包快熟面,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一边吃一边盯着没换水的鱼缸发呆。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点,十一点。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门锁响了。
“没事,我有鞋套,不用换鞋了。”
门口传来了雅雯姐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稳重:
“这么晚了,还是送进屋放心点。正好我也口渴了,讨杯水喝不过分吧?”
我的睡意瞬间全无,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门开了。雅雯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就是Steven(苏文)。
那天雅雯姐并没有穿什么华丽的晚礼服,只是一件印着公益Logo的简单白色T恤,下面配了条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非常朴素,甚至有点像大学生。
但她脸上那种神采奕奕的笑容,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一种因为做了有意义的事情而感到的满足。
“哎?小陆还没睡啊?”雅雯姐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介绍,“正好,这是Steven,我们公益基金会的负责人。Steven,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房客,也是乐乐的日语老师,陆远。”
我局促地站起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大T恤和沙滩裤,手里还拿着电视遥控器。
站在门口的Steven大概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我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运动腕表。他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一点中年男人的油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儒雅、自信的气场。
“你好,陆先生。”Steven微笑着向我伸出手,那种笑容非常标准,既礼貌又疏离,“常听雅雯提起你,说你日语很好,这段时间乐乐多亏你照顾了。”
我慌忙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宽厚干燥,握手很有力。
“Steven,你自己倒水啊,我去洗把脸,累死我了。”雅雯姐很自然地招呼了一句,就进了洗手间。
这种随意的语气,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对我不曾这样,对我,她永远是客气周到的房东。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叫Steven的男人。
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有钱人的傲慢,反而表现得非常得体——得体得让我更加难受。
他熟练地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仿佛对这个家的布局了如指掌。
“雅雯这阵子辛苦了。”他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主沙发的另一头,就像那是他的位置一样。
“这几个月她在筹备那个为自闭症儿童募捐的活动,忙前忙后。今天活动很成功,筹到了不少善款,她开心坏了。”Steven喝了一口水,看着洗手间的方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她是个很有爱心的女人,很有韧性,很难得。”
我捧着水杯,像个傻子一样听着。
我也知道雅雯姐好,但我看到的只是她给我做饭、给孩子洗澡的“好”。而眼前这个男人,看到的是她在社会上发光发热的另一面——那一面,是我完全陌生的,也是我根本触碰不到的。
“是啊,雅雯姐人很好。”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废话。
Steven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温和,却像长辈看晚辈一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
“听雅雯说,你刚来新加坡不久?在美资厂做过?年轻人出来闯不容易。以后要是有什么职业规划上的困惑,可以跟我聊聊。我也年轻过,知道在异国他乡那种迷茫的感觉。”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说是善意。
但我却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在展示他的资源,展示他的阅历,展示他可以成为我的“导师”。这种全方位的碾压,比直接骂我一句“穷鬼”还要让我难受一万倍。
这时候,雅雯姐洗完脸出来了。她脸上挂着水珠,皮肤白里透红。
“聊什么呢?”她笑着问,顺手接过了Steven递过去的纸巾。
“聊聊年轻人的未来。”Steven放下水杯,站起身,极有分寸地看了看表,“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雅雯,明天还有个总结报告要发给我,早点睡。”
“嗯,知道了,啰嗦。”雅雯姐白了他一眼,那种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熟人之间才有的娇嗔。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就像个透明的空气。
Steven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依然是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小陆,这阵子多亏你帮忙照看家里和乐乐,让雅雯能腾出手来做基金会的事。辛苦你了。”
“帮忙照看家里”。
这一句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子,精准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他把自己摆在了“准男主人”的位置,在感谢我这个“看门的”。关键是,他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连雅雯姐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Steven走了。雅雯姐心情依然很好,哼着歌收拾东西。
“姐,他……经常来吗?”我终于忍不住,酸溜溜地问了一句。
“也没有经常,偶尔顺路送我回来。”雅雯姐完全没听出我的语气,随口答道,“Steven人很好的,非常有绅士风度,而且特别有能力,把基金会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也觉得他很不错对吧?”
看着她那一脸纯粹的崇拜,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男人眼底的深情,我心里那股酸水都要漫出来了,却又发作不得。
“也就那样吧。”我闷闷地回了一句,转身回了房间,“我睡了。”
躺在**,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Steven刚才那个自信的眼神,还有雅雯姐在他面前那种轻松自然的笑容。
那一刻,我清醒地认识到:
在徐青青面前,我是那个可以请吃榴莲、被崇拜的“陆哥”。
但在雅雯姐和Steven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刚满21岁、一无所有的房客陆远。
那一晚,我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占有欲,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我不能就这么看着那个叫Steven的男人,把她从我身边一点点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