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互为老师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和雅雯姐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起因自然是乐乐。因为我答应每天晚饭后教乐乐半小时日语,原本也是为了哄孩子,没想到这却成了打破我们房东房客冰冷界限的钥匙。
以前我下班晚,通常都在楼下的咖啡店(Kopitiam)随便吃个杂菜饭或者肉骨茶解决。但自从教日语成了固定节目,雅雯姐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我吃晚饭。
“反正都要做给乐乐吃,多双筷子的事。”她是这么说的。
那是我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吃到“家”的味道。雅雯姐做的菜很清淡,清蒸鲈鱼、玉米排骨汤,还有炒得翠绿的西兰花。餐桌上,乐乐非要挨着我坐,兴奋地给我展示他在学校画的忍者。雅雯姐坐在对面,偶尔会用公筷给我夹一块排骨。
那时候,头顶的吊灯洒下暖黄的光,冷气把屋外的湿热隔绝在外,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竟然真的生出了一种“伪三口之家”的错觉。
但这种温馨只存在于那栋高档公寓里。一到了白天,现实的职场压力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几天,公司那个严厉的美国老板让我写一份全英文的市场调研报告。我憋了一整天,查遍了字典,写出来的句子还是磕磕巴巴。
中午的时候,心情烦躁,我照例晃到了前台。
徐青青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却掩不住那点少女的甜。但我发现她今天有点不对劲,平时我一去她就脸红,今天却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把文件捏得发皱。
“喂,怎么了?”我靠在前台边,放轻了声音,“谁惹我们青青生气了?”
她终于抬头,眼睛有点红,像是昨晚哭过,眼眶里还含着一点湿气。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是……突然想家了。昨晚给妈妈打电话,她说家里那边的榴莲熟了。”
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我心里的那一丝烦躁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怜惜。她是马来西亚人,离家虽近,但这毕竟也是在异国打拼。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没事找事的“撩拨”,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什么。她开始在意我在不在,也开始在我面前展示她的脆弱。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她擦掉眼角的湿气,但手伸到半空觉得不妥,又停住了。
最后,我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别想太多,周末哥带你去吃这里最好吃的榴莲,管够。”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最后咬着下唇,乖乖地点了点头:“嗯。”
那个瞬间,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那是一种隐隐的愧疚,也是一种男人特有的虚荣心被满足后的快感。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我晚上把没写完的报告带回了家。
晚上十点,乐乐已经睡了。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我盘腿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抓耳挠腮。茶几上摊开着各种英汉词典,但我写出来的句子,怎么读怎么别扭。
就在我烦躁地想摔鼠标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雅雯姐洗完澡出来了。她穿着一件丝质的长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空气中顿时多了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很好闻,像某种高级的花香。
“还没睡?”她倒了一杯温水,路过客厅时停下了脚步。
“嗯,有个报告明天要交,卡住了。”我叹了口气,也没指望她能帮上忙。
她端着水杯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我也没在意,继续敲着键盘,嘴里嘟囔着:“这个‘市场份额’是用share还是portion来着……”
“是用 Market Share。”
雅雯姐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她弯下腰,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屏幕:“而且这一句逻辑不通。在商务信函里,如果你想表达‘预计增长’,用‘projected growth’会比‘expect to grow’更专业,语气也更确切。”
我愣住了,手指僵在键盘上。
她说的这几个词,发音极其标准,带着一种我在电影里才听过的、优雅圆润的英式腔调(Received Pronunciation)。和公司里那些满嘴“La”、“Lor”的同事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我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
此时她离我很近,睡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但她的神情却很专注,完全是在看文章。
“雅雯姐,你……”我咽了口唾沫,不仅仅是因为她此刻的靠近,更是因为那种智力上的碾压感,“你英语怎么这么好?”
她直起身子,轻轻抿了一口水,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回忆的傲气。
“我在英国待了六年。利兹大学的市场营销硕士。”
我彻底傻眼了。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靠老公养着的家庭主妇,没想到,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个正儿八经的海归精英。
“刚去英国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不敢开口,写论文被教授骂哭。”她看着我屏幕上那些蹩脚的句子,语气柔和了下来,“后来是为了毕业,硬生生逼出来的。孤独的时候,只能逼自己。”
那一句“孤独”,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了一下我的心。
“那……你能帮我改改吗?”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教乐乐日语,你教我英语,行吗?”
她看着我一脸期待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把发丝别在耳后,直接在地毯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行啊,公平交易。”
那天晚上,客厅的落地灯一直亮到十二点。她在左边讲,我在右边记。有时候为了看清屏幕,她的肩膀会不经意碰到我的手臂。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白天徐青青红着眼眶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散发着成熟香气的女人。
我开始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之间摇摆。而那种湿热的空气,已经悄悄开始发酵,越来越浓,越来越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