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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故事的结束

文绍帮我搬了轮椅下楼,然后又再把我背下去,我从背后抱住他,看着楼梯的台阶一级又一级后退,只感觉整个人的精神还是恍惚的。 许多年前,也是同样的场景,我骑单车摔坏了腿,也是他背着我下楼,而伍胜在一旁拍我的屁股,说我像个小媳妇。当时的我气了,就用脚踢了他一下,结果自己反倒痛得叫了起来。 可如今,当初那个被我踢的伍胜已经不在了,而我用来踢他的脚也不在了,而胸前的文绍,也即将远去。 一切都不在了。 猝不及防,一种无法控制的情绪从胸口炸开,我用尽全力抑制,但没用,之前积压的情绪让我紧紧的抱住了文绍,泪水决堤。 一个大男人抱着另一个大男人,在他背上哭,那场面肯定特傻逼。 可我不管,我抱着文绍,想起以往的一切,便崩溃了一般咬着牙。 到了楼下,我也依然不愿松开手,只怕一松手,这辈子便就此分离。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完全不打算松开,叹了口气:“风儿,你相信我吗?” 我不说话。 “记得我以前说过,是兄弟就相信我,无论什么决定,都要支持我的选择。留下我也许只会得到更坏的结局。” “可我不想你走。” “即使我身处地狱吗?” 十秒钟后,我坐在了轮椅上,文绍说的对,我不能让他留在地狱。 我陪着他沿着路走,最后我们在镇上的一条河上分开。 那是一座桥,连通了公路的桥,没有任何诗意和美感。我们在那里停住,看着下方的河水,河水很清澈,但几年前它黑得发臭,以至于当初人们口口相传留下的名字是黑神河。 几年时光,很多东西都变了。 我们进行了最后一次交谈。 他问了我的腿,还交代了一些之后的事,最后他说,他想找一个高一点的地方,用飞翔来结束一切。 “在梦里,那一次的死亡是最梦幻的。” “可那样你会变成一个丑八怪,我不会去看你的。”我道。 “那不重要了,我可不是那么矫情的人。” “可你的父母会看到。”说完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这是文绍一直在回避的痛点。 但是,又或者,当时的我,仍在试图用其他的方式劝他? 果然,文绍的脸一僵,眼里添了几分黯淡,过了一会儿,没有回答我,反倒是道:“就这样吧,我们会在梦里重逢的。” 说着他抬头看着天边,看着那刚刚出来的火黄的太阳:“也许,这已经是在梦里了呢,如果梦真实到一定程度,与现实无异,我们谁也没办法知晓此刻是身在轮回开端,还是已经在轮回之中。”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会永远记住你和他。” 他愣了愣,一笑:“希望你记忆里的我,还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会记得你所有的样子。”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我也会记得。” 我伸出手,他紧紧抓住。 我们对视了很久,似乎想用目光倾诉心中所有的感情。最后他坚决的松开手,说了一句保重,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金黄的阳光洒下,远方有风吹来,在这一天的开始中,一个生命正在走向终结。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远去,脸上风平浪静,脑中却千思万绪。 然后下一刻,我拿起藏起来的电话,拨打了110。 “你好,派出所吗?我想找一下何警官,我有重要消息向他汇报,前两天那桩杀人案的目击证人,现在正准备跳楼自杀。” 无论如何,我都不愿失去自己的兄弟,我不管地狱天堂,我只想让他活下来。 在他搬轮椅下楼的时候,我叫来了惠儿,拿到了手机。是的,深爱着我的女人,因为担心我一夜没睡好,一直在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何警官很快接到了消息,出动便衣以那座桥为中心,向南边的楼房搜索。但找了两个多小时,一无所获。 文绍似乎消失了,我以为他只是突然改变了主意,又或者是那冒牌货先一步抢占了他的身体。 但下午的时候,传来新的消息,他赢了。 何警官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是他最后的告别:我在后山,从右边的路口进,往上第三个路口右拐,走第二个路口出现的小路,尽头。 何警官打算顺着信息去找,但我没敢跟过去。 我害怕看到文绍死去的模样,我说过我会记住他所有的样子,但我不想一张冰冷的脸出现在那些温暖的记忆中。 之后,文绍在伍胜家那边的山上,一个僻静的角落被发现了,他最终选择在一条小道的尽头,用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信息是定时发送的,他选的位置很偏僻,如果不是收到信息,也许几个月也不会有人发现。 选这个位置的时候,他应该是想避免被人撞见。 一如既往的矛盾好青年。 而用绳子来结束生命,我确定不了原因。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因为我的话,让他不想留给父母残破的尸体,所以用了绳子。还是一开始他就知道我会报警,所以选择对我说谎,其实他根本没打算去跳楼。 当然,确切的说,我是不愿也不敢去知道这一切。 在之后的时光里,对于那天我和他分开后的一切,我都努力不去知晓和了解。 但不知为什么,听到他死在了一条偏僻的小道尽头,我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他看着四周的密林淡淡微笑的样子。 我想不出他吊死的模样,但那微笑的样子却不断的在刺痛着我的心 作为兄弟,没能在文绍和伍胜最痛苦的日子里陪着他们,这是我一生中永远的痛。 故事到这里结束了,对于文绍和伍胜来说。 死者安息,生者将继续前行。 我彻底放弃了自杀的想法,我很清楚,自己还没有活到可以甘心离去的境界。如果现在结束,自己只怕会一次又一次接受失败的人生。 文绍自己不愿意遵守的那段话,却成了使我一直坚定活下去的圣经。 一次又一次的轮回,那太残忍了,给自己多一点选择。 依他最后的交代,我把八五的事告诉了何警官。何警官听了之后久久不语,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的,除了惋惜之外竟还有一种别样的痛。 我相信他对文绍是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的,如果没有这些事,相信他们的关系会非常之好。 二叔在那天下午找到了我,说伍胜的父亲要帮助我,并说这是伍胜和文绍共同的愿望,其实无论是文绍还是伍胜,都在与伍胜的父亲交流时提到了我的腿。 文绍来我家的那一晚,他在路中其实给伍胜的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他说服了伍胜的父亲,对方同意将八五的事情坦白,但条件是不准许文绍自杀。但最后文绍说了那句问过我的话:“即使我身在地狱吗?” 我没有拒绝二叔的援助,但治疗以外的余钱我没有多拿,伍胜的父亲跟我通了电话,我告诉他,只有文绍有资格得到伍胜亲兄弟的待遇。 最后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两个人,文绍的父母,我痛着心描述了文绍经历的一切,当然许多地方都被我折叠了。 两个老人来时眼睛就已经红肿了,我小心翼翼的说着每一句,但仍然感到心如刀割。 他的父亲从头到尾没发出任何声音,但眼里的泪只能是勉强不流下来,而他的母亲早已哭成泪人。 我难受了整整一晚,送走他们后,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几天后我参加了文绍和伍胜的葬礼,两场葬礼的规模和场面都极为不同,但我在人群中看到的脸,却是差不多的。 有伤心的人,那是亲密的好友或亲戚,有面无表情但眼中略带难过的人,那是带有一点关系但感情不深的。有无所谓甚至偶尔大笑的,那是来凑人数热闹场子的。 伍胜的葬礼更加肃穆,因为二叔和他的父亲显然威望很大。但我相信,伍胜不一定会喜欢太过沉重的场面。 文绍的葬礼很混杂,就像普通老百姓的葬礼,没有电影般的场景,只有乱哄哄的桌椅人群。 不知为什么,看着葬礼上那些表情各异的人,我突然有种恐惧。 我发现,正如当初文绍和伍胜在婆婆家的讨论一样,死后,没有太多人记住他们。 葬礼上的宾客中,大部分人只知道有两个年轻人突然死去,葬礼之后,顶多唏嘘一下大好生命太早凋零。 有的知道得多一些,两个年轻人,一个被杀一个自杀,这会成为他们今后的些许谈资,用来教育年轻人不该怎样怎样,虽然他们本身什么都不了解。 只有些许的那么几个,比如我,知道了所有的事,在心里留下一道永远的疤,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他们的生命会很快淹没在身边涌动的时光里,变成一个名字,变成一块石碑。他们的故事在这繁杂的尘世间如一片落叶,没有任何人会记得。 我听到有人讨论文绍自杀,口气里一派的这年轻人真脆弱,我听到有人讨论伍胜被杀,表情里一面的这孩子真可怜。 没有人知道故事的真相。 我突然十分理解王石的想法。 省去了中间,只剩开始和结尾的人生简介,是一种可怕的亵渎,将故事扭曲折叠,其实就是将人的一生强行捏造成另外的模样。 特别对于那些太过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说清的人生。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萌生将一切记录下来的想法,除了这个故事本身的吸引力,更多的是我想为文绍和伍胜做一个注释,不让那些公式一般的简介扭曲他们的形象。 且悲伤过后,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文的故事中仍然藏着许多的疑问。 旁观者清,也许身在局中的文绍没有察觉到那些问题,但在听故事的时候,我们却可以看到,某些地方留下的疑问非常明显,而这些问题也需要我一一解决。 葬礼上我遇到了韦品,这家伙和几年前的确判若两人,但我知道他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并没有变,上前致悼的时候,从一开始的强装平静到面目扭曲流下泪水,一瞬的变化就表明了许许多多东西。 我将文绍和伍胜的故事告诉了他。在知道我想记录下一切后,他表示也想为这件事出份力,我当时已经有了将文绍他们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的想法,正愁腿脚不方便,而他这么一说,便请其帮忙,他很爽快的答应了。 葬礼过后一个礼拜,我和韦品开始出发,顺着文绍故事发生的轨迹重走。 我们先去了伍胜家的附近,那栋小别墅房门紧闭。其实我们可以跟二叔拿到钥匙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却害怕面对二楼残留的某些细节,所以没有这么做。 但几年前我去过里面,所以能想得出大概布局,也能知道文绍说的场景。二楼有一面窗子有裂纹,应该就是被杀马特砸坏的那一块,而门前的地上可以看到几滴已变成黑斑的血迹。 来到门前的台阶,抬头看天空,仿佛可以看到当初因喝酒而头痛的文绍满脸的慵懒,我又转头看下边的拐角,当初婆婆就是从那出来的。 想到这,我脑子里似乎闪过些什么,但那念头稍纵即逝,我没有抓住。 我和韦品继续往山里走,路过了那个办酒席的斜坡,而在水泥路和土道相接的地方,我看到了下面那块田里,立着一个稻草人。 那就是文绍他们当初认为没上来的第八个人。 接下来的路轮椅没用,我们将轮椅放到一位在门口喝茶的大伯家,由韦品背着我上山。 由于不是夜里,我们不能在几个关键的地方去观察影子的效果,但那山里的细节我是大致掌握了的。 我们找到了座荒坟。八五的尸体已经被警察取了出来,那个坟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我和韦品离开的时候对着它拜了几拜。 其他的没有太多值得说的地方,之前警察那边来过人了,小草丛都全被踩倒了,现场没有留下太多当初的细节。 第一天我们就做了这些,我们拍了很多照片,看着这些照片,我思考了一个下午,试图将文绍的描述对应到场景里去。 我也将心里最疑惑的几个问题整理了出来。 首先,我最想知道的,就是原因,导致文绍和伍胜经历这一切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心理疾病,还是其他? 第二,婆婆那次单独见了伍胜后,伍胜的变化非常明显,他们的谈话内容肯定与文绍的不一样,婆婆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第三,婆婆提到的那些故事是真是假,这个世界真有灵魂这种东西吗? 第二天,我们去了那个游乐场,但没看到达叔。工作人员说我不能进鬼屋,但我肯定要进去,于是磨了半个多钟头,说服了经理,才让韦品背着我进去。 于是,我看到了印象中的许多场景,那个佛像,那一面又一面的帘子,那黑白无常,那黑发女,那些僵尸,等等等等。同样,我拍了许多照片。 第三天,我们找到了张子邪,他是个跟我们同龄的年轻人,长得比我想象的要帅,而且泡的茶味道很好。但不知是不是知道了一些其他事的原因,我看着他感觉到一种别样的压力。 在茶几边坐下,说了情况后,我开门见山,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文绍和伍胜经历的一切,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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