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七夜
很快,文绍送走了二叔和伍胜的父亲,虽然他们都很担心自己的状况,但他坚持第二天再做决定。
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真正的选择权。
说实话,这样的情况下,他其实没有选择。跟着二叔走,是一条突然出现的生路,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但选择若是唯一的,其实也就不叫选择了。
但他一定要留下真正的选择权。
在他最开始的猜想中,恶化周期是一天一种类型,而以七天小轮回来看,第六天和第七天也会有恶化发生。
而在第六天,五感扭曲之后,他的梦境发生了变异。这让他相信,这第七夜,也就是最后一个夜晚,最后一种类型的恶化将会来临。
他需要知道最后一种恶化的类型是什么。如果自己能挺住,就接受治疗,如果挺不住,就死。
这才是真正的选择,如果今天就跟着二叔走,那么今天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无法再有其他选择。
即使某天他因无尽的折磨,愿意选择死去,但医院的保护措施却只会让他以治疗之名生不如死地活着,面对那个可怕的地狱。
他绝对不会因生死,而将自己置身于一张布满倒刺的网中。
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肚子不高兴的在叫,文绍下楼买了几块面包,逼着自己咽下。
但如他所想,拿起面包,就可以闻到将肉扔到垃圾堆几天后传出的腐臭味。他强忍恶心,吃了一口,嘴里的口水被面包吸收后,咀嚼,慢慢的,一股脓水的味道在舌头上扩散开来,苦,酸,腥,夹着血的味道。
“哇!”文绍立即吐了,再去吃,还是老样子。
他试着跳过咀嚼,直接吞,这样的效果还可以,总算是吃进了一些东西。吃了东西,他拿着小刀拉了椅子,坐到窗边。
他在等待夜幕的降临。等待那第七夜的惩罚。
是的,惩罚。也许一切都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或者,是内心的良知对自己的惩罚?
无所谓了。
他坐着,一旦思想乱跑,就朝自己手上划上一道口子。每次割开皮肉,那传来的痛感就会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这感觉让他有些上瘾。
用疼痛换去心灵的放松。
他很快发现自己自虐倾向的形成,但他没法停止,只有疼痛,才能让他真真切切地感觉自己是在现实里,而非幻觉中。
他就这样等待着,他不敢睡觉,因为他担心自己再次进入那样一重又一重的可怕梦境。
但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普通人,真正想控制自己按照既定的剧本走下去是很难的,在漫长的等待中,他的大脑时常会不可控制地走神,大部分时候他都会立即惊醒,拉上一刀。
但终究在傍晚时分,看着天边暧昧的云彩,他沦陷了,他就多思考了那么一刻钟,等再回过神来,他面前已站着密密麻麻的黑影。
他回到了当初遇到王石的那个菜市场,他看着周围,还是一样的街景,还是那些蔬菜,但围着他的不再是人,而是一个又一个的黑影,高矮胖瘦,轮廓各异。
他不动声色,使劲用指甲顶进手心,可以感觉到皮肤的凹陷,但没有痛感。
也就是说,幻觉,
他突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然后吐了口气,接着眼中猛地喷出怒火,他受够了这种折磨,他受够了这种噩梦!
然后,他转身,拿起了那把熟悉的杀猪刀,在无数黑影的注视中,朝着脖子的侧面用力一抹。
想折磨我,老子宁愿死也不给你们机会!
文绍手上用力,刀子压进肉里,一拉,就感到脖子一凉,有**瞬间从脖间飞溅出去,他松开刀,身体的本能让他用手去捂脖子的伤口,但那个口子像水龙头一样,大量的**喷射而出,他可以感到大量的**从手里淌过。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无力,大脑开始缺氧,他瘫软在地,脑子昏沉起来。
他睁大眼,用来睁眼的力量却在一丝一丝消退。
有小黑点在吞噬眼前的画面,一开始是几个,后来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冒出,像无数的虫子一样。
画面逐渐消失,他的意识也开始陷入黑暗。
在意识消失前,他突然想到,这是伍胜曾遭受过的痛苦,那种不情愿死去但又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他又睁开了眼。
依然坐在那个黑旅店里,也依然坐在窗前,外边的夕阳刚刚被黑夜淹没。
他以为又是幻觉,用手里的小刀一拉,舒爽的疼痛传来,是现实。
摸了摸脖子,那种鲜血喷涌的感觉依然还没消除,弄得他浑身酥痒。有些奇怪,上一次的噩梦是一个接着一个,这次却醒得非常干脆。
为什么?
区别是有的,上次与这次,两次醒来都是自己选择了自杀后,这是不是某种提示?
他不敢再乱思考,生怕又睡过去,先过了最后一关再说吧,他看着窗外,继续等着。
天渐渐变黑,他起身开灯,开了客厅的,也开了厕所的。
他很需要光明,避免制造丰富想象力的场景,这是他在婆婆家的茅厕里得到的教训。
开完灯,他坐到**,背靠床头,从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房间的所有角落,除了一旁的厕所。这让他更加心安。
他继续等。
时间在流淌,手中的小刀也在手上一次又一次制造令人爽快的痛。时间越来越接近午夜十二点,到了最后一分钟,仍然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出现。
他看着秒钟来到一,又划向三,指向六,移到九,最后十五秒,他几乎是屏息看着。
会准时出现吗?
五、四、三、二、一。
他抬起头,止住了呼吸,耳朵竖起,眼睛睁大,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一片死寂。
这旅店的位置有些偏僻,过了十二点,该睡的都睡了,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
太安静了,所有的声音似乎已经蒸发,如果不是隐约听到手表的秒针在一刻一刻往前,他甚至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聋了。
“喂,你过来。”
一个声音突兀的出现在这片寂静里,声音不大,但由于一点准备也没有,让人心猛抽一下。
惊吓过后,文绍没有放松下来,后背反而一阵发麻,因为,刚才那声音,是他自己的。
他没说话!声音是从卫生间出来的!
怎么回事?
“怎么,不敢过来吗?”那声音有些挑衅的说道,这下他听清楚了,的的确确就是自己的声音!
他感觉不妙,但他还是站起来,朝厕所走。
厕所门是开的,灯也是开的,看起来一片亮堂。他一点一点走过去,角度变动,视线一点一点往里探去。
整个卫生间一览无余。
没有人。
他走到门边,灯光很足,真的是空无一物。刚才那声音?
他往前一步。
“喂,这边!”那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声音非常大,吓了他一跳,靠墙,转头,看向左边,只一眼,便愣住了。
是镜子!镜子里是自己的身影,同样的动作,一样的轮廓,但那人影却漆黑一片!
“终于来了。”那镜子里的黑影咧嘴一笑,大嘴慢慢勾成一轮弯月,接着竟然改变了动作,站直身体,双手抱胸,“孬种,终于见面了。”
文绍大脑短路,这是什么东西?
但他听着对方对话的口气,便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经验告诉他,这种情况下,千万不能表现出慌乱,否则自己会极其被动!
小说里常出现的东西,心魔?
不管了,文绍冷静下来,皱眉,强扯嘴角:“哟,冒牌货,说话的口气很不错嘛。”
“嚯嚯嚯,反应果然不一般,不过可惜,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我很清楚,所以别跟我玩心理战了,你只是我面前的一张白纸。”
“哦,那也就是说,你确实是那东西了?”文绍试探。
“很会试探,但心魔两个字太智障,我不喜欢。我再说一次,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你的一部分,同样,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文绍皱眉,刚想开口,那黑影又道:“怎么证明?呵,真是可怜。很奇怪吗,我就是你呀,那个说服自己,把八五的死嫁祸给伍胜的你,那个因为自己无能,而害死自己兄弟的你,那个假惺惺送走二叔,其实拼命想活命的你啊!”
“你说什么!不,你以为我会上当吗?狗杂种,你到底是谁?!”听着这些恶毒的语言,文绍突然想起,自己在与婆婆对话时,耳边也曾出现过这个无比恶毒的声音,是这家伙!
那黑影咯咯的笑:“看来你还是不愿相信啊,不过很可惜,这就是事实,当然,你要是想找到其他词来形容我的话,别用什么心魔黑暗面之类的,我想就你了解的东西来说,我的名字应该是,病毒。”
“那你来是想干什么?陪我斗嘴吗。”文绍冷冷一笑。
“不不,”那黑影摇头,慢步走到镜子前,“我来是为了向你宣战,也是为了……杀你!”
这时那黑影来到镜子前,说着手一伸,大半个身子竟直接从窗子里伸出来,一大团头发裹住文绍的右手,文绍的手里还拿着那把打开的刀!
那头发一发力,文绍手中的刀变向,朝他的脖子捅去,文绍连忙抬起左手,抓住了右手,同时头后仰,远离那刀。
两边较上劲了。
那黑影阴森地笑:“真是谨慎啊孬种,你要是再往前靠点就不会有痛苦了,但可惜你很不识趣啊!”说着那黑影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去抓文绍的左手。
文绍一惊,要是左手也被抓住,岂不完蛋。左手一松,那刀一下就朝他的脖子刺。
但文绍身子猛地一歪,错位让那刀从他的左肩擦过。
“很好!”那黑影咧着嘴大喊,又一发力,又拿刀再刺!
文绍只好左手再次抓住右手,黑影抓住时机,头发卷上来,包裹住文绍的两只手:“结束了。”
被头发包裹着的手将刀尖慢慢转向文绍的脸,文绍看着那刀一点一点靠近,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子。
“拜拜。”黑影的嘴往上裂,成了无比奸猾的笑,
“去死吧!”文绍头一歪,一个转身,右腿一抬,一蹬,一个后踢直接爆掉那面镜子!
“操!”那黑影惨叫一声,一下消失不见了。
文绍收了腿,感觉到右手的控制权回来了,放松下来,叹了口气。站了一会,摇摇晃晃,太他妈惊险了,比和王石打起来还惊险!
呼了几口气,顺势用脸贴在厕所的瓷砖上,撑着身体。只感觉肾上腺激素给予的英勇之后,无尽的疲惫涌来。
甚至累得快要休克了。
但就在他眼睛快要闭上,视线只剩下一条缝时,“谁告诉你结束了?”
白色瓷砖里,他的倒影一笑。
随着声音出现,那影子一下抓住他的右手,用刀去捅他的脖子!
但那头发结成的手显然没刚才粗壮了。
也因为文绍的头顶着墙,所以他脖子一弹就往后退,但那是自己的手,这位置相对来说并没有移动,退了也躲不了,他连忙伸出左手,摁住右手。
但那右手已经抬到了胸口的位置,被按住后,顺势拿刀的角度一变,直插心脏。危急时刻,文绍的腰肢一扭,左手的指头一拨,那原本插向心脏的刀一下在胸前拉过,拉出一道血口,文绍后退两步,那影子一下散了。
文绍站住,大口呼气,警惕的注意着四周。但过了好一会,周围又恢复了死寂,但没有新情况再出现。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拉出了长长一道伤口,正在不断的流血。很疼,不用手动确认了,现在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