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生机
落地前的惊觉中,身体被大地猛拍了一下,似乎弹起了一小段距离,头骨是瞬间就变形了。
但没有更多的感觉传来,他的意识就猛地一顿。
他醒了过来。
简单的天花板。
坐起来,一擦嘴,就发现身上全是呕吐的秽物,再看四周,木色的墙纸,打开的窗,窗外是初升的太阳。是那家黑旅店。
幻觉?现实?
文绍爬到床头,急急忙忙翻出一把小刀,朝手心一拉,一种久违的感觉传来,疼!很疼!这是现实!
但一瞬的解脱后,他却又开始感觉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如果这是现实,那刚才的一切是什么?
梦!那一切只是梦!
他突然听到笑声,很奇怪的笑声。进而发觉那笑声就在自己的嘴里。
看表,7点半!
不可能是第六日了,已经过了整整24个小时,这是第七日。
自己喝酒后的昏睡已经过了整整一天!文绍攥起拳头,瞪着眼,极其痛苦的一拳又一拳砸在**。
是的,他看到了时光穿梭的结果,五感扭曲之后是什么?是梦,是那该死的梦!那些幻觉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一个死角。
为什么自己会在黑暗中突然惊醒,然后开始一个个诡异的梦?
因为过了第六夜。
第六夜恶化的结果,是梦境的异变。
最后的避难所崩塌了,他已经无路可逃。
扔了刀,只感觉头剧烈的疼痛起来,他大吼一声,抓住自己的脑袋,抓紧了头发,他张大嘴,可是没有声音再发出来。
直到他再次冷静下来,才发现手里抓下了几撮头发。
“嘭嘭嘭!”就在文绍精神沉入深渊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大响。
绝望的心情让他根本没法回应,但外面传来的声音让他一个激灵站起来。
“文绍,能开下门吗?我是二叔。”
这时候他根本没法去思考二叔是怎样找到自己这种狗屁问题了,慌张站起来,外面又是几声敲门声。
犹豫了几秒,深吸口气,他稳着情绪喊了一声“来了”,就冲进厕所用帕子擦掉胸前的秽物。
但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二叔要进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听到这声音,文绍反而冷静下来,看了镜子一眼,里面的男人十分憔悴,两只眼睛凹陷进去,胡渣凌乱的黏在嘴边。深吸口气,走出厕所,转身时眼里飘过一团黑影,但他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之前自己有反锁,那门有钥匙也打不开。来到门边,吸口气,开锁,门一开,抬头,就愣住了,外面除了二叔,还站着伍胜的老爸。
“二叔……你们……”
“进去说吧。”二叔抬手。
一进房间,二叔就闻到了空气中的怪味,也一眼看到了地上的酒瓶,但却没太多反应。事实上他没有任何表情,但脸色惨白,眼里血丝密布。
伍胜的父亲是个魁梧的中年人,上一次和他见面,已经隔了不知多少年,但在文绍记忆中,那个男人有着一双极具震慑力的眼。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那双眼里的光几乎快熄灭了,开门的那一瞬,他就觉得伍胜的父亲似乎丢了魂,也不看他,只是站在二叔旁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
“你和伍胜的信我们都看了,”坐下,二叔缓缓道,“很庆幸,他有你这么个兄弟。”
“那你们也应该知道八五的事了吧。”文绍看了一眼伍胜的父亲,对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大概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伍胜走时的情况我们也听了一些,但,我们还是想听你亲自说一遍。”
文绍点头,将所有的事极力浓缩,告诉二叔。
听完,二叔没说话,而是看向伍胜的父亲,而后者闭上了眼,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
几秒之后,他睁开了眼,看向文绍:“小绍,我替胜儿谢谢你了,其实今天来,除了了解这个,还有另外一件事。”说着转头看向二叔,示意他说。
二叔点头,上前道:“是这样的,文绍,伍胜在留给我们的信里有提到你们的幻觉,他在里面请求尽量将你们弄到精神病院。但现在伍胜已经走了,我们认为关于那个人的事应该就此埋葬,接下来,我们会给你请最好的医生,帮助你消除幻觉。”
文绍听着,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波动,“那个人”指的自然是八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那句。
请最好的医生,帮助自己消除幻觉。
看似突然出现的生机。
但说真的,伍胜留下的信不过寥寥几千字,不可能将他们遇到的问题说清楚,现在的情况,二叔他们并不了解。
那幻觉太诡异,虽以伍胜家的财力和物力,不说最顶尖,一流的医生是能找到的。
但文绍不抱多大的希望。
太复杂了,自己的心理问题太复杂了,怕是得强制性治疗。
而他感觉得到,自己内心深处,是抗拒治疗的。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不知为什么,他隐隐有种担心,若自己真的治好了,心里反而会愧对伍胜。
他不希望伍胜的结局是为了救自己而死,而自己的结局却是牺牲了兄弟后摆脱磨难,开始新的人生。
他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沉默了几秒,就摇头,正想拒绝,伍胜的父亲却先道:“小绍,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多年前我也一样,最好的兄弟为自己付出惨痛的代价,作为被保护的一方,其实更痛苦。因为你没法弥补兄弟的付出,你会想,宁愿自己面对,也不要让兄弟替自己扛。但你更应该知道,替你挡下那些的时候,他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你值得他这样做,他和你一样,愿为对方,赴汤蹈火。”
文绍听着一愣,看着伍胜的父亲,对方布满血丝的眼里有一种淡淡的暖光投来:“胜儿的性格里你比我了解,如果他知道你拒绝了治疗,想必不会欣赏到哪里去。作为他最好的兄弟,你应该更坚强,不要让他做白白的牺牲。”
文绍心的跳动的频率被这几句话完全打乱了。他忽然想起在白石村的梯田里,伍胜对自己说,自己不能死,如果自己死了,就没人记得他了。
心一阵抽搐,痛。
接受治疗么?为了还有人记得伍胜,为了伍胜不白白牺牲。
继续沉默。
伍胜的父亲站了起来,走到窗边,魁梧的身材看起来却有些佝偻疲倦:“其实所有的责任都在我,如果当年我没让胜儿的母亲离开,他也不会那么恨我,以至始终不愿跟我见面,我想,作为一个父亲,这已经是最失败的典型。”
沉默了好几秒,又转身朝文绍走,“在信里胜儿说了,你们虽未结义,也没有什么结拜的仪式,但感情比亲兄弟更亲。所以,我不希望胜儿走后他的兄弟走进死胡同,对胜儿的兄弟,我也有半个父亲的责任。”
文绍听着,不说话。
“其实胜儿在信中说过,事情结束后会正式与你结义,他也会忘了以前,跟我做事。但没等他兑现信里的话,便走了。”说着压了压情绪,叹了口气,“帮助你也是在尊重他的决定。”
文绍愣住了,他没看过伍胜的信,但可以看出,在决定自首的时候,伍胜是有了许多感悟的。
如果他们真的进了监狱,出来以后也许真的会拥有新生吧?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面前的选择。
“这个问题,我想好好想想,我脑子很乱。”文绍一时之间没法做决定。
“小绍,想想胜儿如果在这,他会让你怎么选择吧。”
“如果我死了,你千万别死,要不就没人给我烧香了。”伍胜的话突然回响。
他用手摸住额头,只感觉头非常疼,他想起了梦的恶化,那种一轮又一轮的折磨。
想了想,咬着牙做了决定,抬头,想跟说出自己的答案,可看着眼前的画面就懵了,不知什么时候,伍胜的父亲和二叔身边,一左一右冒出了两个黑影,紧紧的抓着他们!
而奇怪的是,两人的动作和表情都静止了,动也不动。
妈的,幻觉!
突然,抓着二叔的两个黑影动了起来,拖着二叔来到窗边,爬上窗台。
文绍看着不妙,即使是幻觉,还是不敢怠慢,吼了一声跑过去拦。但刚到窗边,两个黑影抓着二叔一跳,三个人瞬间就从窗台不见了。
文绍俯到窗前往下看,没有,下面什么也没有。
再回头,就看到另外两个黑影正架着伍胜的父亲往窗边走来,文绍皱眉,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前,伸手,想按住伍胜的父亲,但手却一划,直接从伍胜父亲的身上穿过。文绍一愣,再拦两个黑影,竟也一样。
很快,三个身影穿过他,在他的面前爬上窗台,从窗台一晃,消失了。
他俯到窗前,还是什么都没有。
幻觉!都是幻觉!难道二叔和伍胜父亲也是幻觉!
他看了看四周,试图找到他们来过的痕迹,可没有,他一无所获,没有任何细节可以证明刚刚有人来过。
自己渴望生机,所以出现了幻觉?
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突然占据了他整个脑海,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幻觉了。
就在他的心越来越凉,手都开始发起抖时,他又突然一个激灵,睁开眼,二叔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文绍,你刚才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
他这才发现二叔的另一只手捏在自己的肩上,之前肩部的伤还没完全愈合,隐隐传来一丝痛感,这才是现实!
他背脊发凉,一阵后怕,幻觉,刚才整个所见所闻都是幻觉,不仅仅只是那几个黑影!
但是自己却被迷惑住了,以为那只是现实里出现的几个影子!
不,意义一样,意义是一样的,自己已经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
这更加让他坚定了心里的选择。
那现在呢,真的是现实吗?刚才的痛感是真的吗?
他瞪着眼,不顾二叔和伍胜父亲的反应,走到床边,拿起刀朝手一割。痛,清晰刺激的痛感立即传来,为他注上一支强心剂,一种前所未有的爽快让他真正的放松下来。
他闭着眼,吸毒一般享受着这感觉。
好久,大概十几秒后,他睁开眼,看向伍胜的父亲:“这样吧,我想再好好思考思考,明天早上我给您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