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立即掐自己一把，根据疼痛来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幻觉。 但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他心里却又不愿错过这重逢的机会。 他努力保持冷静，擦下巴上的泪，看着黑无常：“这，一言难尽，其实，刚才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梦里，你为了保护我死掉了。” “死了？”文绍听着，顿了一秒，就笑了，“我操，我还以为啥大事，文绍，你啥时候软成这样了，看你哭哭啼啼那样，像个娘们似的！人固有一死嘛，谁他妈不会死呢，而且还是在梦里。来来来，说说我怎么死的，是不是吃你做的菜卡脖子噎死的，弄得你那么难过。” 文绍一听这语调，心里竟忍不住放松了一些。细细想来，如果这不是幻觉，那么在前面的一场大梦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没有再听到伍胜用这种口气说话了。 随着对眼前的事情感到越来越真实，文绍突然就想起对面草丛的笑声。 按理来说，那对男女应该在这个时候冒头了，但他回头，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笑声也早消失了。可能自己和伍胜的声音太大，吓退了人家。 “靠，估计就是一对狗男女，跑了就算了吧。”伍胜看了那边一眼，就道，“来，说说吧，我在那个梦里到底怎么死的？” 文绍看了那黑无常的脸一眼，道：“记得刚才在下边遇到的那个杀马特吗？在梦里，我们和他爆发了好几次冲突，最后他带了人前来报复，在你家火拼的时候，你被割到大动脉，走了。” 伍胜听着，一扭虫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操，大动脉？怎么听得我脖子凉飕飕的，要你的梦是真的，下去我就把那家伙的手给砍了，割脖子，死得也太惨了，肯定满地都是血。” 文绍点头，但没说话。 “那最后我有没有说什么遗言？” 文绍摇了摇头，但心里一动：“没有，当时，似乎没时间让你说了。” 伍胜摘下面具，露出那张熟悉的脸，皱眉，点烟，道：“那肯定没时间说了，不知我在哪看的，大动脉被割断，大脑很快就会缺氧，几分钟就嗝屁了，有话也来不及说。” 文绍也摘掉面具，看着伍胜：“那如果，你早知道会遇到那种情况，你会对我说什么？” “我操，我怎么想得出来，我这又还没死，要说只能瞎编。” “你可以假设一下，我，很想知道。”文绍看着伍胜的眼。 伍胜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文绍期待的眼神，就摆摆手：“不行不行，这种事怎么能想得出来嘛。” 文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好了好了，操，要我说，如果是现在的我，我快死了啊，我就会对你说，喂，大兄弟，我死就行了，你他妈别死，死了就没人给我烧纸了。” 文绍听着，怎么感觉这话在哪里听过。想了想，在婆婆家的那晚，两人聊天的时候伍胜说过类似的话。 他又想起两人对着两支烟化成的流星祈祷，但从后来的情况来看，这劣质的流星没能给他们带来好运。 “还有其他的吗，煽情一点的，电视剧里最后那段遗言一般都很煽情的。” “煽情？煽情个屁！要我煽情，我顶多就是谢谢老天派来你这么个脑子好使的，弄得我整天一脸懵逼。” 文绍看着伍胜，眼里却是他躺在地板上失去了生机的样子，惊愕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心一阵触痛：“如果那天你这样对我说，我会回答你，我也谢它，因为老天让我有你这么一个兄弟，是对我最大的宠幸。” 伍胜一下愣住了，看着文绍，好几秒，才道：“你那个梦肯定很真实，你这语气，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有点奇怪啊，你什么时候做的梦啊，从刚才到现在，根本没时间啊？” 文绍就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那个梦时间跨度太长了，好几天呢，但在这边，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伍胜吸了口烟，想了想，就道：“算了，那就先别想了，先把那事给解决了吧。”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座坟。 文绍这才想起，这时候的自己，正准备和伍胜一起把八五给埋掉。 他的心一跳，想起之后的那些幻觉，想起之后遇到的事，立即摇头：“不，伍胜，我想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回来了，这个事，我得和你说一下，我们，绝对不能这么做。” 文绍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将埋了八五后的事跟伍胜过了一遍，他特别强调了那些可怕的幻觉，还有他们心里的种种痛苦，而将一切都摆在伍胜面前后，就让他选择。 “事情就是这样，不知你是否愿意相信我，我们一起去自首。” 伍胜摸着下巴，在犹豫，如果是其他人突然跟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怎样怎样，让他现在去自首，他一定会骂一句傻逼，并给他一口唾沫。 但他太了解文绍了，如果不是那个梦诡异到无法解释的程度，他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而且从那几分钟的讲解里，那场梦的前因后果非常明白，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太真实了，就不是梦了，如果硬说那是一个梦，那也是一场并不简单的梦。 所以他在思考。 文绍看伍胜在那纠结，就道：“我知道你会感觉很难接受，但这场梦真的很真实。要不这样吧，在梦里，你当时在那边发现了一把铁铲。现在我们过去看看，如果真有，说明那个梦是真的，可以预知后面的事，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怎么样。” 伍胜想了想，点头同意，吸了最后一口烟，踩熄，两人走过去，来到当初伍胜挖草皮的那个地方。 到了那边，文绍打开小手电，四处去照，很快，他就看到一个铲头的轮廓隐在草丛里。他停了下来，招呼伍胜，后者走了上去，拿起那把看起来还挺新的折叠铲。 两个人都不说话，文绍自己也有点晕乎，这把铲子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之前的一切都是梦，且还是可以预测未来的梦？还是说，眼前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记忆构成的幻觉？ 他不知道，但这时的他也不想去知道，他看着伍胜，就感觉心里那种安稳感居然回归了。 而伍胜那边应该是被文绍的预测给弄蒙了，呆呆的看着那把铲子。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我也清楚，如果那个梦里的一切都会一一实现，到最后，你和我，如果有机会再回到一开始，我们都会选择去自首。这虽然听起来就像一个过来人的语气，但你知道的，没有绝对的理由，我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说完看着伍胜，对方紧皱着眉，依然在犹豫。 “要不你先好好想想吧，我等你的答案。” 伍胜却慢慢的摇头，过了几秒，转过头来，看着文绍的眼：“就按你说的办吧，虽然我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会害我。” 文绍看着伍胜的眼睛，那是绝对信任的眼神，心里不由一暖：“好，既然这样，那么这里的东西我们都不要再碰了。现在我们就下山，刚才那对男女是个隐患，虽说可能性不大，但如果他们脑抽报了警，我们被抓住了，可就没机会自首了。等下路上我再给你仔细说说那个梦。” 伍胜点头。 两人什么东西也没拿，文绍到那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便朝那出口的草丛走。 拨开草丛，文绍的脑子还有些迷蒙，距上一次钻入这个草丛，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好像已经过了六天，好像只过了一个小时。 时光的错位让他有种奇妙的感受。 看着伍胜的背影，他是越发不敢用痛觉试探这一切幻觉与否了，第一次，他第一次这么害怕面对真相。 说不上来，但他有种感觉，即便这是幻觉，那么在这样的幻觉里死去，似乎也比活在那五感糜烂的现实里要好。 果然，梦境是自己最后可以躲避的地方吗？ 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前边的伍胜拨开最后几根草，却猛地停住，骂了一声：“卧槽，怎么回事，走错路了？” 文绍回过神，跟上去，一拨开草，也愣住了。 前边是一个小空地，一座大坟在对面静立着，长着苔藓的墓碑在月光下像一张铁青的脸。 他们绕回来了。 不对，穿过草丛应该到山路上才对啊，怎么回来了？ 伍胜也是一脸的奇怪：“操他妈的，遇到鬼打墙了？” 两人转身，再次穿过草丛，但当穿过草丛，拨开最后的草，前方还是那座坟。 两人面面相觑，想了想，走了过去。 来到坟边，低头一看，地上是那几朵百合。伍胜缩了缩脖子：“这他妈是不是有秽物作怪啊，刚才那笑声还记得吗，是不是什么女鬼之类的？” 文绍摇头道：“先别下结论，来，咱把那些草全踩倒了，看它有什么玄机。” 两人来到草丛边，每走一步，就把四周的草给踩到，保证回头可以看到那座坟。 “这个方法好，老子就不信，丫的能在咱眼皮底下把那坟给挪到对面去。”伍胜边踩边道。 文绍没说话，越往前，他心里就越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还会有事情发生。他的预感。 果然，往前踩了十几米后，面前依然是比人高的草，似乎连绵千里，无穷无尽。 文绍停下来：“不对，这草地哪有那么大，而且这草，太长了。” 伍胜一愣，看了看比自己还高的草，皱眉：“是啊，之前这片草丛几步就可以走完，现在那么宽，这草也是变高了，而且，你看那些树。” 文绍一经提醒，抬头，才发现头上左右两边都是黑压压的树，而两边的树齐刷刷地往远方延伸，中间留下一条路一般的通道，他们的位置就是在这条路上。 大好的圆月挂在空中，天空并不黑，两边的树冠遮挡月光，看起来阴郁一片，衬托得中间延伸至远方的天空美丽而妖异。 “要不我去前面看看，你在这等着。”伍胜看着后面的坟，道。 文绍就摇头，妈的，这种情况下两人分开，基本就是在等着走散：“不，我们不踩草直接往前走吧，如果踩草的话估计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讨论了几句，伍胜同意文绍的说法，于是一起往前走。 他们再次走进草里，往前钻。 “文绍，你说咱会不会真的遇到脏东西了？这鬼打墙和你刚才做的梦全是那些东西弄的。” “很有可能，如果真有那东西，也许能让人进入最可怕的梦境呢，所以我才做了这么一个大梦。” “卧槽，那这东西也太逆天了吧，太可怕了。” “但我现在却希望那东西真的那么可怕。” “嚯嚯嚯……” 正说着，一个笑声突然传来，是后脑勺！文绍心一跳，懵了，本能的转身。 什么也没有，他只打到几根草，但他的心里却强烈的不安起来。 “你听到了没？伍胜？那声音……”文绍道，等了两秒，没动静。 终于，来了吗？ 转头，身旁空空****，满眼的草头随风晃动，一旁的伍胜不见了。 他呆呆的看着四周，全都是摇晃的草，不甘的扯开喉咙喊了一声，但没用，没人回他。 他低头去看草的根部，试图找到伍胜移动的痕迹，结果就发现那个地方的草丝毫没有被压弯，看它的形状，似乎完全没人来过。 伍胜是虚幻的吗？怎么可能。那么真实的人，怎么可能。 文绍向着自己的后方看，自己走过的痕迹也全都不见了，晃眼间刚才倒下的草已经全恢复了原样。 他迈步向前，但走了近三十米，也没能看到刚才和伍胜一起踩倒的那一片草。再走三十米，也没能走出这片草地，他试着朝一边的大树走，但头上两边的树冠固定在天空一般没有任何移动。 四周的草真的无边无际，他被困住了。 他停了下来，是该用疼痛来弄清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