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六日
醒来的时候,文绍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里。
何警官在一边削着苹果,头上的灯发出刺眼的光,窗外是黑色的,这时应该是夜晚。
文绍挣扎着坐起来,何警官一笑,把苹果递给他:“醒了,感觉怎么样?”他缓了一秒,没去接那苹果,倒是突然想起晕倒前的事,眼睛瞪大:“那个,伍胜……他……”
何警官的手僵了一下,接着收回苹果,慢慢地摇头。
文绍只感觉心猛地痛了一下,但他压着胸口的酸,立马又问:“那张扬呢?抓到了吗!”
“张扬?!”这次是何警官愣住了,“是张扬干的?”
文绍点头,何警官脸色全变了,立即站起来,将苹果放到一旁,对后边的警察道:“你在这陪着文绍。”
说着跟文绍打了声招呼,急匆匆地夺门而出。
而文绍看着那警察却是一愣,对面的东西,竟是一个黑影!熟悉的长发,熟悉的弯月。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看着那黑色的轮廓,他的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波澜。
伍胜的死,似乎让他的心变得麻木了。
何警官走后,那黑影便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近了,就转动那轮弯月朝他点头:“你晕了好几个钟头了,吃点东西吧。”声音应该没变,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文绍看着她只有一张大嘴的脸,居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知道,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应该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警。对方的目的也明显,在等自己接话,然后闲聊,最后说出案发时的情况。
但他现在胸口堵得慌,不想再提刚才的事,摇摇头,下床:“我想上个厕所。”
“我扶你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走出门,就看到有两个男警察在外边等着,文绍转身朝厕所走,进门前,借着瓷砖的反光,他看到那两个警察跟了过来。
他皱了皱眉。不得不说,这种怀疑态度文绍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可否认,依然觉得反感。
也因为进去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猝不及防地,他和一个人迎面撞到了一起。
那人的手还吊着,文绍连忙说对不起。那人也很好说话,连说没事没事。
结果一抬头,两个人都愣住了。
“绍哥?”
“韦品?”
那一刻,看到韦品出现,他就看了门外一眼,心里立马有了一个想法。两人做了简短的交流,他才知道,ktv那晚之后,小光头到处打听他和伍胜,之后发现两个人早已不混,于是便去找王浩南,想敲一笔。
韦品接到王浩南的电话后赶了过去,两边动手,这手就是打斗的时候弄的。
“那事已经解决了,两边说好新账旧账一笔勾销,那傻逼也不会再去找浩南。”
文绍听着,拍了拍他的肩,看来这几年韦品成长了许多啊,都已经在为自己和伍胜擦屁股了。也不知伍胜知道会是怎样的表情,想着才发现,那个男人已经死去了,不由得身子一颤。
“绍哥,你没事吧?”韦品看到文绍脸突然白了几分,就问。
“没事。”文绍摇头。
“对了,五哥呢?”韦品又问。文绍苦笑几声,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他伍胜去世的消息。
摇摇头,看着他的眼:“那些事有时间再说吧,韦品,现在,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出了厕所,文绍就看到两边的通道站着那两个警察。他笑了笑,原路返回,回到病房。
屋里的黑影看到他回来,便站起来,似乎想找些话题来打开话匣。但文绍直接走过去,拿起苹果,道:“我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反映一下。”
说着咬了一口苹果,原以为多汁鲜美。却立即干呕一下,吐掉了,不断地吐着口水,不停的干呕,腐烂肉糜上的脓汁!恶心!恶心!
女警察一听文绍想交代事情,顿时松了口气,但看到他吃苹果的反应,顿了顿,道:“要是现在不方便,那还是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吧。”
“不,我没事,现在就讲吧。”
“真的没事吗?”
“嗯,我可以。”
警察明显在等这句话,点点头:“你说,我在听。”
“记下来吧。”
文绍收了收胃里的恶心,笑着看对方,虽然那张脸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
那警察一愣,还真的翻出东西开始记录。
文绍花了二十分钟,将与张扬结怨的过程到最后的打斗都详细地说了出来,那女警察还问了几个问题,他都一一答复了。
最后,文绍看了一眼表,表示自己要上躺厕所。
出了门,两个警察继续跟了上去,一左一右看着通道。他们看见,文绍进去不久后,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年轻人也走了进去。
他们等了好几分钟,那戴口罩的年轻人早就走了,但文绍还是迟迟没有出来。而等他们进去,就发现有一个隔间的门一直死死的关着,而几分钟后,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年轻人。
文绍逃跑了。
韦品就是那个戴口罩的人,文绍穿上了他的衣服,就这么简单。
离开医院后,他找了一个偏僻的黑旅店,住了进去。
选择离开医院的原因有很多,但他真正害怕的并不是被拘留,而是拘留后的事。留下来的话,就要面对自己和伍胜的家人。在这一团糟的情况下,文绍犹豫了,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做。
他没有勇气去看亲人们的脸,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伍胜的。
且留下来,他就必须做一个选择,是否要将八五的事坦白。在伍胜死后,这成了文绍最头疼的问题。
八五的事一旦说出去,伍胜的身份便从受害者变成了作孽者,他在人间留下的图画上也将染上无比漆黑的污渍。虽然文绍并不觉得伍胜会在乎世俗的目光,但自己却并不希望好友死后还遭受唾骂。
但如果选择不说,伍胜枕下的两封信迟早会被发现,那两封信也会替自己说。
不过即使发现也有个时间,而文绍不打算把这个时间提前。
除了这些,文绍自己的情绪才是最大问题。
他很痛苦。
多方面的痛苦。
幻觉前进的脚步仍在继续。刚才在医院的那个女警察,至始至终都是很稳定的黑影。还有他吃的那个苹果,嘴里的脓汁,想起来胃就翻滚。除了这个,他从医院到旅馆的这段路,偶尔有人经过,里面也有变成黑影的。
这说明什么?
程度在深入,味觉的异化也来临,五感扭曲,终于开始了。
文绍慢步来到窗边,房间装修并不豪华,简单的贴了木色的墙纸,窗是拉合式的,他轻轻拉开窗。
夜风吹过来,文绍闭上眼,失去伍胜的疼痛在胸口起伏。除了痛之外,他还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以往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是有一种安定感的,但现在这种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关位置,他相信,即使现在自己回到家里,也只会觉得那里是一个空壳。
也许在自己心里,伍胜早已不仅是兄弟,更是亲人。
他呼了口气,忽然之间,发觉自己没有了任何向往。内心深处的欲望似乎不知不觉就被剔除了,甚至,包括活下去的欲望。
好累。
他看着窗外,但眼睛慢慢固定了焦点,前方的万家灯火静止在他的眼里,成了一片火光。
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看着远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等天边的太阳再次升起,雕塑一般的文绍才睁开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他试着动了动腿,但一迈步就直接倒在地上。
几个小时的站立让他的脚彻底麻木了,他费力地爬到**,呆呆的看着天花板。虽然还是在发呆,但此时此刻,心中所想已经全不一样。
昨晚的发呆经历了好几个阶段。一开始只是感觉大脑累了,已没有精力去思考,于是他什么都不想,愣愣地站在那。
但发了一会呆后,思维自己又冒了出来,前些天发生的事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回放,他像看幻灯片一样看过这七天的事。
随着事情发展,另一种难言的疲惫和痛就从灵魂深处缓缓涌来。
八五的死,伍胜的死,幻觉,三座大山聚在脑中,压得人无法呼吸。
他突然发觉,在人生这场游戏里,摊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差得让人发笑的烂牌。
文绍有些窒息,不可抵挡的,他感到负面情绪在一点一点侵蚀他的心智,如蚀骨毒蚁一般。
但不知在折磨中反复了多少次,慢慢的,痛苦过后,身上的疲惫反而沉淀了下去,他突然就坦然了。
他觉得自己静了下来,跳出了某个圈,站在了身体之外来看自己。
瞬间,所有东西都失去了意义,他以极客观的角度去看自己,而客观看待的最终结果是,罪有应得。
即使自己是为了兄弟情义而成为的罪犯,也并不能使自己值得原谅。
在做下那个选择的时候,就应该做好准备面对选择带来的一切,
自己本来就该死,那有何必挣扎?他劝告自己。如果无法从噩梦中醒来,就不要太在意这是否是一个噩梦。
稳了心态后,很奇怪,他的注意力反而放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突然间的超脱并没有来临。但他却突然对自己的猜想产生了极浓的兴趣,他很想知道,五感扭曲之后,恶化的下一个方向是什么。
还是说,五感扭曲之后,只是各种幻觉的程度继续加深,幻觉的恶化不再有新的方向?
有趣的谜题。
这种兴趣来得莫名的强烈。
他又想起了酒,以前他跟伍胜说,酒是时光穿梭机,带你眼睛一睁一闭间穿过十几个小时,成为未来的自己。
他现在就想坐一趟时光机,以便计算出心里的一些答案。
第六天的谜底,这是很纯粹的对未来的兴趣,当然,同时他心里有着一种不算希望的希望。
此前他有过一个想法,假设刚开始出现幻觉的第一天,自己就选择整日喝酒逃避,那么恶化会是怎样的?
是由于过了两天,所以一下子恶化了两个感觉?还是一点也没恶化,只有清醒时候恶化的进程才有效?
如果是前者,文绍便可以知道五感扭曲后的结果了,如果是后者,他其实就拥有了逃避幻觉的方法。
毕竟活在梦里,总比活在幻觉里要强上那么一丁点。
他突然想起《东邪西毒》,这部电影里有一种酒,叫做醉生梦死,人喝了之后,便会逐渐失去记忆,不再为往事而烦恼。他也想找到这么一壶酒,然后对天邀月,醉生梦死一世。
可惜现实里他能买到的烈酒只是几瓶二锅头,下楼买了酒,他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打开瓶盖,小抿一口。
辣!霸道的味道从嘴里涌上喉咙,再涌向小腹,留下一条燃着火的小径,巨大的刺激似乎避免了幻觉的发生。
他喝下之后憋住气,等这条火龙在胸间翻腾爆炸,整个人都被这热量波及,才长舒一口气,将火龙遗留的气息吐出。
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从胸襟处扩散开来,他着了迷般地看着那几瓶酒,淡淡的笑起来,一仰一俯间,酒瓶全空。
他感觉身体里的所有细胞都变得无比慵懒,慢慢的,支撑眼皮的力量开始一丝一丝消退,最后他闭上了眼。
他没有做梦。像失去了意识一般,他在黑暗里蜷缩着,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而他在中间漂浮着。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作用。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也许几秒,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十年。这种平静突然就被打破了,他的心猛地一惊,身上各种感觉开始一样一样回归,然后,他睁开了眼。
他感觉自己正站着,脸上似乎戴有面具,而透过面具看出去,前方是黑漆漆的树林,头上是一闪一闪的繁星,再转头,他就看到了一旁的坟,和坟边的黑无常。
远方一阵风吹来,将文绍身上的汗水吹至冰点,他冰冻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喂喂,看什么呢,转过头去,喂!”那黑无常的面具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同时他发现,坟对面的的草丛里有女人的笑声。
这里,是伍胜家附近的那座山,那座埋下八五的荒坟!
一听那黑无常带着怒意的声音,文绍真真正正的愣住了,背猛地一热,眼睛就红了,脚一抬,不由自主的朝那黑无常一步一步走过去。
“喂,别过来,喂,搞毛啊!”
文绍再听就笑了,是那王八蛋,真的是那王八蛋!
笑着一股酸意从心头涌来,眼泪不可抑制的大滴掉下,他加速几步,扑了过去,用尽全力紧紧抱住那个人。
“我操,你他妈疯了!勒得老子**都凹进去了!”那个声音骂道,骂着还回头去看那边的草丛,但那边的声音已经停住了。
文绍却不管不顾,紧紧抱着对方,嘴里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
“操,不是被鬼上身了吧!”伍胜叹口气,骂了一声,想要挣脱文绍,按理说他力量比较大,应该可以轻松挣脱,但文绍用了所有力气去发泄心中复杂的情绪,伍胜使劲动了几下都完全没有挣出来。
这样僵持了几秒,突然,伍胜愣了一下,不动了,反倒是有些犹豫地抬起手,轻轻拥住了文绍。过了几秒,他缓慢道:“文绍,你这,能告诉我,怎么一回事吗?”他感觉到了肩上的湿润,那是大量的泪水。
文绍可是个不会轻易掉泪的人。
文绍听着却也愣住了,慢慢放开了伍胜。
原本他以为自己只是又出现了幻觉,重逢的喜悦让他冲了上去,根本没想到这幻觉里的人居然会说话。
而伍胜这个意味深长的问句,让他生出一种念头,面前的伍胜,不是幻觉,就是一个真真实实有感情会思考的人。
可这又怎么可能?
看着四周无比熟悉的场景,荒坟,地上的百合,文绍有些蒙神,前些日子的那些事,难道都是假的,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