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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夜

“还记得我一开始说的吗,一件事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解释,现在就是这样,婆婆的解释是一种,我自己的解释又是一种,当然,最后相信哪种解释,这得你自己判断。” 我没说话。 事实上从张医生再次出现我就一直没搭话,里面信息量太大,我甚至都记忆不下来。 婆婆的想法天马行空,充满颠覆性,文绍的解释由事实出发,但有些不自然。 但我没法判断,两种解释都是一家之言,一时之间我也没法验证真伪,也找不出自己的解释。 但光是从对事情的了解来说,文绍的困境却是全面展开了,恶化的幻觉,可怕的黑影。 而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也只有婆婆所说的信奉佛道。 情况大致如此。 不过当文绍的困境暴露于眼前,我的心态也开始转变,不再只是收集信息,而是在倾听的同时将自己代入,去假想自己面对这一切又该是怎样的反应。 因为,最后导致文绍选择自杀的,极有可能是心理层面的崩溃。 而我同样需要了解。 同时,伍胜这边,我一直记挂的是山路的那场追逐戏,当时对方跟上来,却选择逃离,而没有其他动作。 这点很奇怪,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简直就是犯罪的最佳机会。 但对方放掉了。 这种情况都错过,伍胜的死真的与他们有关吗?还是,另一个可怕的猜想才是正确的答案? 后者的可能性在增加。 众多答案呼之欲出,但仍未清晰,我只能继续听下去。 从神龛出去,透过堂屋的大门,可以看到天空已经微微泛黄,而伍胜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眺望远方。 小离在门前一会抬头,一会儿低头,似乎在画伍胜的背影。 “时间不早了,山里的夜路不安全,如果不嫌弃,你们今晚就在这过夜吧。”婆婆看了看天,突然回头道。 文绍愣了愣,抬手看了看表,四点多,快五点了。 今天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开得挺快,但还是在山里转了三个多小时,秋天天黑得早,现在出去的确会赶上夜路。想起漂浮在山间的狭窄公路和喜欢极品飞车的伍胜,他就点了点头:“那今晚就麻烦您了。” 婆婆朝客厅走后文绍朝门外走去。伍胜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怎么样,婆婆说的,你怎么看?” 文绍看到一旁的小离停下笔,就朝伍胜道:“转过身去,没看到小离正画你呢。” 伍胜一愣,看了看小离,反应过来笑笑,真就转过身去了。 小离忙说不用不用,伍胜就摇摇手,张嘴道:“没事,我最喜欢背对人说话了。” 文绍就在后面笑:“能找个像样的理由么?”说着过去,和伍胜站在一起,搭着栏杆看向远方。“对了,婆婆刚才也跟你说了那些东西?” 伍胜点头。 “但同样的内容怎么说的时间不一样啊,我这比你多了两个多小时。”文绍奇怪道。 伍胜就“啧”了一声:“我是只听结果,你是要弄懂全局,你说时间怎么不一样。” 文绍点头。 “那你对那些东西怎么看?”伍胜问。 文绍就看着远方,沉思。过了好一会,才转头看着伍胜:“我想,就按照前人留下的道路去走吧。找时间接受一下佛法的洗礼,在这之前,要是再出现幻觉,试着默念“南无阿弥陀佛”,让佛陀帮我们度过难关。如果最后没有选择,咱就出家吧。” 伍胜听着,愣了愣,呼了口气,笑笑:“对,只要这么做,我们一定会摆脱那该死的幻觉的,反正还有出家这张底牌。” 两人又谈了一会,远处的天空慢慢变得金黄,文绍也把在这过夜的决定告诉了伍胜。 晚饭结束后,两人出门透气,借着月色和星光在村子附近的田边行走。周围的景色很美,片片梯田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梦幻一样,天空的繁星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只可惜这样的环境并不能使文绍真正的放松下来,相反,周围的宁静反而让他内心深处的焦躁和担忧显得异常刺眼。虽然看似找到了解决之道,但没真正的验证之前心里的疙瘩是解不开的。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后,在一段田埂旁停了下来,看着面前往下延伸的田野。 “文绍,问你个问题。”伍胜掏出烟点上。 “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会少些什么?” “想过,”文绍接过烟点上,“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会少掉一个想法很多却没多少能力的废物。”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伍胜突然道。 “我的样子像是在说假的么?”文绍呼出一口气,问。 伍胜不说话,过了几秒,才道:“我感觉,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不会少些什么。” 文绍有些奇怪,伍胜平时很少说这种话,现在突然说起,看来是有什么感悟了。 果然,伍胜抽了一口烟,看着远方:“你知道的,自从老妈走后,我就一直一个人。虽然二叔调了过来,虽然我还有一个名义上的老爸,但事实上,我已经没有了亲人。所以我不停地寻找朋友,想把友情作为精神世界的支柱,当然,幸运的是,我成功了,我遇到了你们,遇到了你。” 说着伍胜侧过脸,看着文绍,似乎又感觉这样子太矫情,他自个儿搓了搓手臂,骂道:“操,怎么说得我自己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文绍看着就笑:“没事,人嘛,都得挑个时间好好矫情一把,要不还是人么?” “既然那样,我这就得好好感叹感叹了。说真的,要不是遇到你,我都不知道前面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还记得当年咱仨的绰号不,阎王冷佛白面书生。咱俩那是谁见谁怕,就朴风是个好孩子,不过这货也争气,硬是顶着那些老师怨毒的目光爬上了末班车,狠狠打了他们一个大嘴巴。”说着笑了两声,“扯远了,总之这一路过来,咱仨就一直在一起,和别人那都是虚的。所以,真的,如果我死了,估计也就只有你俩还会在嘴上念叨几句。但不管怎么说,起码还有你们,所以……我很庆幸。” 文绍转头看伍胜,发现后者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的眼。周围是轻轻的风声。 过了几秒,文绍噗嗤一笑,捶了伍胜一拳:“你丫演偶像剧呢!” 伍胜一听怒了,骂道:“去去去,还不是你说的,要抽个时间矫情矫情。尼玛我才刚说两句就来损我。” 文绍看他那样子感觉好笑,耸耸肩:“好吧好吧,既然我都说了那句话,那就以身作则,陪你矫情一把。” 伍胜听着,咧嘴:“那还差不多。” 说着还扭捏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欢迎偶像剧男主角出场。” 文绍就笑,吧嗒一口烟,吐出来:“好了,既然刚你提起,我也就说说心里话吧。怎么说呢,一样啊,从小我父母也不在身边,真说起来,咱俩小时候凑在一起也主要是因为这个,放学了回不回家没啥区别,一起打打游戏拍拍球什么的挺潇洒。而自从我奶奶走后,又开始改邪归正,朋友圈也在不断缩小。所以,实在话,我这人在这个世界依靠的,也就是你俩了。假设我真的死了,除了父母,估计也就你们会记得吧。”文绍说着,忽然想起彪姐,不知自己死了她会不会有一丝伤心。 再抽一口烟,文绍又道:“你知道的,收敛之后我一直想成为一名艺术家,搞艺术的嘛,总要有点情怀。当年因为奶奶临走前的一句话,我开始改变,变好变乖不打架,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当时的生活简直是一坨屎,我开始给自己设定目标,开始寻找梦想,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摄影和写作上。于是怀揣着摄影梦和作家梦,埋头苦学,希望自己可以有所建树,摆脱过去,去美好未来。当时还做了一系列的规划,先改变自己,再改变身边的人,最后改变整个世界什么的。但后来你知道的,小说发表了,影楼也开了,可小说反响没有,店铺收入还低,最后支撑不下只能关门。到头来,生活一点都没改变,。没办法,梦是遥远的,把它描绘得再美好,还不如先一点一点给身边的事物上色,让四周漂亮一些。但现在看来,咱不只没能让生活变漂亮,反倒让它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了,真是失败。” 见文绍的情绪浮到脸上,伍胜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没事的,别想多了,咱这一路走来,虽然啥都没得到,但起码留下了一些东西,对吧。”说着用力压了压文绍的肩。 感觉到肩上的力,文绍深吸一口气,看了伍胜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些话,有些时候没必要说出来,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自己懂,对方也懂。 伍胜收回手,又道:“还有,你不是说了,如果你死了,只有我会记着。而我也说了,如果我死了,也只有你会念叨几句,那要是咱俩都死了呢,岂不就没人记得我们了?所以,为了让彼此有个念想,咱就先勉强一起活着吧,对方不死,自己绝对不能先死。所以你丫要是先死了,我可不会给你烧纸钱,让你丫死了也是个穷鬼。” 文绍情绪正低,听了最后两句,却是无奈的笑笑:“他妈的说得好像老子特别想去死一样。” 伍胜就干笑了一声,道:“总之,现在咱的问题婆婆也已经给了解决的方法,所以也不用太担心,只要能撑过这关,咱就可以选择另外一种人生了。” 文绍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吹着风抽烟。 伍胜突然道:“许个愿吧,保佑我们安全度过这关。” 文绍抬头看了看天,疑惑道:“许什么愿啊,没流星。” 伍胜却用力抽了一口烟,然后对着前方弹出去,双手合十:“现在有了。” 猩红的烟头在晚风的轻托下划出一道弧线,果然像流星一样。 文绍一笑,也猛吸一口,弹出烟头,双手合十,心说:“祝我们好运。” 晚上两人共挤一床,被子用了很多年了,很硬,基本留不住身上的热量,而且下面的垫绵很薄,感觉像躺在了铁板上一样。 屋外的风在呜呜地刮,挤在房屋的木板间隙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而且周围还有什么东西在跑动,摩擦声时断时续地传来,貌似是老鼠。 文绍一直睁着眼,没睡着,在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不知为什么,即便到了现在,他心里依然还是有种做梦般的感觉,从最初的平静到现在的泥沼,似乎隔了很久很久,但细细想来,却也不过短短几天。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一觉醒来什么都回到原位了? 他突然有些理解一些自杀的人了,如果生活糟得超出了承受范围,那么对于承受者,也许一切都会被认定为一场梦,他们渴望从梦中解脱,所以他们会以死亡的方式结束这场恶梦。 也许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许多少男少女都喜欢把玩类似的哲言,然后寻痛求哀,将情绪带入其中,试图将自己与这些看似沧桑的话联系在一起,可事实上,这些包含了太多东西的句子到底代表着什么意义,怕是不真的走到那个境界是永远也不会懂的。 就这么躺了很久,倦意没有袭来,因喝多了水而产生的尿意倒是越来越浓。文绍动了动身子,想起外面那独立一旁的茅厕,心里就有些抗拒,于是决定忍着。 谁知又过了十几分钟,实在难受,翻来覆去就是不舒服。他就想叫上伍胜,一起出去。这两天发生了这么多事,那家伙应该也还没睡着吧。 于是爬起来,拍了拍旁边的人:“诶诶,伍胜,睡了没,走,一起去尿尿。” 谁知伍胜回应他的却是翻了个身,拉出一长串的呼噜。 文绍一叹,心说这王八蛋果然奇葩,这时候都睡得这么没心没肺。只好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找到鞋子自个儿往外走。 屋子老旧,文绍的灯发出惨白的光,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鬼屋探险者一样。 拉动房间的门栓,拉开门,木质的轴承发出尖锐的呻吟声,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名侦探柯南》,里面那中场休息的开门声,不知成为了多少人儿时的噩梦。 门外就是客厅,在窗子洒进的月光和手中的惨白灯光照耀下格外清冷,一片鬼气森森。 走出去,左边是通往堂屋的门,门正半开着,透过打开的部分可以看到里面一片漆黑。突然,在那片漆黑里有什么东西涌动了一下,文绍一惊,立即将手电移向那里,光猛地刺进去,但里面空****的,什么也没有。 正转回手电,堂屋里的大钟突然“当当”地响了起来,吓了文绍一跳。 这要是按照电影里的套路,主人翁肯定会作死的走进去,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文绍实在没那心情,移回手电就直接朝前边的门走,脚步倒是快了很多。 物体的阴影随着光源的移动而移动,感觉像是活物一样。文绍定了定神,把心虚的感觉压下,来到门边,拿下门闩,开门,“吱呀~”一声更尖锐的声音刺进耳膜,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稍微有些发烫的身子变得一阵冰冷。 门外并不暗,大好的月光照着,他走出去,越过护栏看去,远处的田地非常清晰。 他看了看面前的走廊,走廊并不长,但一旁的围栏上方横拉了一根铁丝,用来挂衣服,而前边就挂着几件,风在吹,衣服随风舞动,摇摇晃晃像一群人在跳舞。 文绍看着就心里难受,阴森的走廊,凌乱的秋风,舞动的衣服,这不是鬼片的十大经典场景之一是什么? 但还是得过去,走廊的尽头是下去的楼梯,茅厕也是在那边, 硬着头皮走,随着前进,就看到那些衣服的衣袖在不停的朝自己扭,晃来晃去的,就像他娘的女人在撒娇一样。 妈的越看后背就越凉,文绍一吸气,直接绷紧肌肉,眼睛看着走廊尽头,快速走过。 还好,虽然眼角的余光里这些东西都在动,但似乎也没什么其他的动静。 到了走廊尽头,下了楼梯,就看见一个木头搭成的小棚孤零零的立在左前边方。 这时估计已经夜里一两点,寨子里的人都已入睡,邻近的两家房屋都已熄灯。文绍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围一片死寂,几座瓦房在月光下安静的卧着,像几只未醒的巨兽。 看着那古老的木头和角落的阴影,文绍背上又凉了几分,老天待我不薄,这场景的阴森比刚才走廊上的还要命。 一阵风吹来,刺得他缩了缩脖子。 看向茅厕,就发现婆婆家其实是在寨子的边界,前后还有邻居,而左边,也就是那茅厕之后的那个方向,只有几块田地,非常的空旷。 茅厕面前有一条路往那边走,绕过田便是树,树之后就是悬崖了,也因为没有房屋遮挡,看向那边时,月亮照亮的天空占了很大一部分视野。 定了定神,抛开心中的杂念,文绍快步朝小茅屋走。农村的茅厕就是一个粪池,一过去就闻到风里有淡淡的臭味,是氨气在飞扬。 来到茅厕前,那门就是几块随意拼在一起的木板,竖着被钉在了一起,因为角度的原因,月光只照亮了下半部分。 他伸手一推,咯吱一声,门往里开了一半。 把光往里照,里面的空间十分狭小,一个粪池开在地上,上面横了几块木板,板间留有合适的间隙。池子旁边还有两个木桶,是拿来装废纸的。 把门推开,跨进去,臭味猛地浓郁起来,文绍皱了皱眉,但顶着门的手还是收回来,那门失去支撑又摔了回去,在他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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