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无论怎么查，所有的资料都没有关于那载体的具体内容。没有线索，自然没法继续思考下去。他的精力也慢慢回到学习上，再后来，他回国工作，这些少年时期的奇思妙想就完全被遗忘了。” “之后一定有什么事让他再次捡起了这些问题。”文绍道。 “对。回国工作的几年时间里，他兢兢业业，一直在搞科研。但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当年的那些问题。” “他遇到了一个和尚？” “不，他遇到了一个神婆。当时他是一边任教一边做研究，有一次，他在课上说起唯物主义的时候，有一个学生却表示了反对，那个学生说，世界上是有灵魂的，而且有人可以跟灵魂对话，他家附近有一个婆婆就可以。 “李书第自然认为那些神婆是骗子，但他解释了几句之后，好几个学生都站了起来，说那个神婆真的很灵，不是骗子，他们都亲身体验过。李书第并不是那种很强势的老师，一看同学们这么坚定，便笑了笑，让他们一个一个把事例说出来。 “结果一说，李书第就发现这个神婆简直被传得神乎其神，什么与死者对话，预测未来，去除疑难杂症，简直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他知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是不可能让学生们改变想法的，于是他没有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把课往下讲，但心里已经决定去会会这个神棍了。” 听到这，文绍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婆婆在介绍那些事情的时候完全不带任何主观感受，像电影里的旁白一样，这会儿突然冒出“神棍”一词，好像一不小心把自己都给骂了。 但婆婆不受影响，只是顿了顿，继续道：“之后他问了地址，做了一些准备，比如虚构一个身份背景，换上与平日不同的穿着，接着就出发去找那个神婆。 “到了那个地方，就发现好几个人都在外面等着，他也坐下来，期间跟那几个老乡聊了聊，和那几个学生一样，老乡们也是一口一个夸赞。这下李书第才开始认真起来，如果一个人可以迷惑这么多人，那么这人一定有着某种本事。果然，轮到他的时候，进去不到五分钟，他就跪了下来。” “什么，跪？” “不错，一进去他就按照自己设想的去做，他扮演的是一个低调的有钱人，最近生意亏损，前来求转财运，名字也是假的。 “然而，话刚说到一半，那神婆突然打断了他，喊出了他的真名，他一愣，还想装傻，那神婆紧接着又说出了他的家庭住址生辰八字甚至是他的大体经历。 “李书第并没有因此而相信，反而怒了，那几个学生为了坚持自己的看法，竟暴露了他的信息！于是他就问，是不是那几个学生暴露了他的信息，然而那神婆并不回话，只是闭着眼，像是在读取信息一样，一条又一条的把有关他的事情讲出来。 “一开始他听着还纳闷，那些学生怎么会调查得这么仔细，但越往后他的心就越凉，因为他发现，神婆说的事情，竟开始出现他的一些小秘密，那些秘密是不可能有人知道的，因为有的甚至只是他曾经深埋在心里的一个想法！ “最后，神婆提到了他当年思考的那个问题，也就是灵魂的本质。这时，神婆突然停住，接着他睁开眼，看向李书第，过了几秒，她说，你的这个想法是对的。 “李书第当时已经是满头大汗，他意识到自己面前坐着的人也许真有着自己不敢想象的神通，于是，不由自主的，他跪了下来，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心倾听神婆的话。 “结果那个神婆看他跪了下来，就大笑，说孩子，不用行那么大的礼，但李书第当时脑子完全是懵的，你可以想象，一个搞科研的人，竟在直面着近乎不可能的迷信，这种冲击，简直是刷新了他的世界观。所以，那个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他依然跪着，没起来。 “等神婆把他扶起来，他才恢复意识，立即，他冷静下来，之前的震惊转为兴奋和激动。他知道，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个新的大陆，而新的大陆意味着什么，根本不需明说。 “于是，他开始乞求那个神婆告诉他那关于那个能力的秘密。但显然，神婆不可能告诉他。不管他怎么努力，神婆都只是摇头。 “虽然没能得到任何结果，但他回去后还是十分兴奋，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他又再次翻出当年的那套理论，作各种各样的假设。 “自然，空想肯定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他又前去拜访那个神婆，但神婆始终只是摇头。等到她点头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了。 “三年来李书第经常去拜访神婆，除最初几次提到那些理论外，之后的日子更多的是以看望长辈的心前往的，慢慢的，他的诚心感动了神婆，而失去了亲人的神婆也渐渐的把他当成亲人来看待。 “一天，吃完午饭后，李书第正收拾碗筷准备开洗，神婆却突然叫住了他。原来，她预感自己时日不多，便想在临走前帮李书第解决他当年的疑惑。于是，李书第开始接触到了那些东西最核心的部分。 “神婆说了很多，但最关键的是她提到了一样东西。” 文绍的思维仍然非常敏锐：“那个黑洞？” “没错。神婆谈到了我之前说过的黑洞，当时李书第非常惊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少年时期一直没弄明白的问题，那个所谓的载体，也许就是这东西。 “原本神婆只说比较关键的一些地方，但李书第越听就越冒冷汗，他发现这背后的信息量太大了，于是他拿来纸笔，在神婆叙说完毕后又提出了许多问题。最后，经过一整夜的思考和整理，他看到了秘密的一个角。 “关于那个黑洞，他取名为“精神黑洞”，并整理出了一些重要的信息。第一，精神黑洞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载体，它承载着人们的记忆，无论生者亡者。 “事实上精神黑洞就像是一个数据库，而神婆可以读取里面的信息，所以她能知道死者心里的秘密，也就可以进行所谓的通灵，这就是神婆看起来神乎其神的真相。 “第二，只有特定的人通过特定的方式才能读取精神黑洞的信息，这是一种特殊的能力。也就是说，想看到那个神奇的世界，你需要一副显微镜，这种能力就是那副显微镜。 “当天晚上李书第就按神婆说的进入方法进行了尝试，但没有成功，之后的岁月里他进行了更多的尝试，也同样失败。他也一开始就判定这不是方法的问题，而是体质的问题。神婆说这种能力会随着熟练度的提高而越加易用。但事实上，普通人却是连门坎都进不去。 “第三点，读取活人的信息需要一些额外的条件，而且得到信息的完整程度，是随对方心里波动程度而变化的。 “以神婆的经验，当人的心里波动越大，读取信息就会越容易。而如果一个人平日里心思缜密，遇事不惊，那么他的信息就会很难读取。 “除了这几点，当时他还总结了其他的结论，但那些东西就比较片面。 “从前面几点就可以看出来，这些结论都与精神黑洞有关。但只总结最后的表象，是没用的，弄清精神黑洞的本质才是关键。 “他开始试着通过结论去反推精神黑洞的本质，可手上的资料没有对比，并不能推出最关键的东西来。而就在第二天，当他再次来到神婆家的时候。老人安详的躺在**，已经走了。 “三年的感情让他大哭了一场，之后他替神婆举行了葬礼，无数的乡亲前来吊唁。再之后，他拿着那份并不丰富的资料，开始在各地辗转，寻找有和神婆同样能力的人。 “这其实非常之难，有真本事的本来就少，而真找着了人家还不一定跟你说。所以，之后他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找到两个有此能力并且愿意和他一起研究的人。 “在那两人的帮助下，他总算是对那黑洞的本质有了一套完整的可靠的猜想。” 帮助他的是两个老人，岁数大的七十有余，稍小的五十出头，两人都有帮人算命，是有名的算命先生。 他先是得到了五十岁的那位老人的欣赏，然后才在老人的介绍下认识另一位老人。 三人聚在一起后，由李书第执笔提问，将他需要的材料记录下来。 七十岁的老者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李书第想知道的情况他大部分都能答的上来。 而五十岁的老者思维还非常活跃，之前也一直在研究那些东西，于是他一边说出自己的思考，一边和李书第讨论。而如果有什么问题没有现成答案，他也会立即去试。 老者对精神黑洞的见解其实对李书第有着很大的启发，老者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根据经验，他知道精神黑洞的一些特性。 其中最显眼的一点，精神黑洞是呈网状分布的。他认为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一个洞。 如果把这些洞比作房子，那么房子与房子之间就有着一条条通道，它们一个连着一个，相互连接，构成一个无穷无尽的网。 如果有着走入房间的能力，那么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不可能走到尽头。 这个结论源于老者的经验。 当你进入某一个精神黑洞后，会发现这个洞其实还连着其他的洞，你可以通过这个洞进入到其他的洞里，如果一直走下去，就会不断看到新的精神黑洞，没有尽头。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进入精神黑洞需要的条件。 要想进入精神黑洞，首先是寻找，找到目标了才能进入。而搜寻的方式老者认为有两种，第一种，目标活着，且状态显疲。 第二种，目标已不在。但这得分情况讨论，以他的经验，如果与目标生前认识，那么只要一直回忆目标，通道就可以找到。但若与目标生前并无交集，那么就没有任何办法。 但后来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了转折。一次偶然，老者发现，即使与死者生前并无关系，但通过获取其亲属的记忆，间间与死者产生联系，也可以获取死者的记忆。 之前在许婆的故事里，她一开始并不能找到被害的女孩的黑洞，进入了女孩的双亲记忆后，出来再试，竟又找到了。老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那么，是什么导致原本不能被找到的目标又突然能找到了呢？ 这就是事情的关键。 前面说过，要想进入精神黑洞，需要寻找，而两种寻找方式的本质区别，是记忆。无论生者死者，只要有相关的记忆，就能找到精神黑洞。 而如果没相关的记忆，活人好办，见一面就行。死人却不行了，死后尸体只是物体，单方面的凝视只是无效的记忆的。 所以之前说不可能获取无交集的亡者记忆。 但我们也知道，当你进入一个洞后，会接收许多记忆，那么，如果这些记忆里，有着关于另外一个亡者的记忆，那么这时，你就可以进入另外那个人的记忆了。 而当你进入那个亡者的记忆，又会接收到与更多人相关的记忆。那么，理论上，如果把每一个新增记忆里的人都走一下，到了最后，你可以选择进入的洞的数量将呈几何倍数增长，无穷无尽。 所有的精神黑洞之间，就像有着许许多多错综复杂的通道，这是一张没有终点的网。 但这样想，只要从某一个点往外探索，岂不就可以获取所有人的记忆？知道世界的所有的秘密？ 如果获取某些名人的记忆，掌握了一些关键的东西，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岂不是分分钟拿到？ 可想归想，实际操作却难于登天。首先是信息的传导问题，进入精神黑洞会接收记忆，但并不是全盘接收，而是一些琐碎的片段，如婆婆进入她女儿的黑洞那样。 也就是说，信息有随机性，中间很可能有断点。 如果真想靠某名人的第十几代传人一路溯源，找到他祖先的记忆，那么就得要求每个后代的记忆里都有上一代的信息，如果中间出了个不孝子，脑子里全是青楼的漂亮妹妹，那么线就断了。 所以时间越近读取的机会也就越大，远了就难了。 又或者想通过名人的八大姨的小女儿的奶妈接近核心，你就得避免有麻将和人家的孙女拦在中间。 也许有人会想，这还是有可能的嘛。对，有可能。现实中也有人的确这么做过，也有人真的成功了，但有一个问题。 有进入精神黑洞能力的人本身就少，几乎是万中无一，而对此能力精通并加以探索的更是凤毛麟角，最后真正成功的其实并没有几个。 而你会发现，这些成功获取了秘密的人，以此为本，再加上自己的睿智，往往神机妙算，有着令人咋舌的神通。 所以历史上便出现了一些有着极强的预知能力的人，他们逆转天下格局，运筹帷幄，每当愚人询问其意见的原因，都会得到同一个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而避开成功的几率不说，还有一个问题也很难解决。 寻找特定的目标需要转过多人的记忆，而为了线索的完整，就需要对每一份记忆都进入多次，以避免线索的断点。 这也就意味着，进入者将会接收数量庞大的记忆。 这其实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一个人的性格，除了生下来就注定的本性外，还与生活的经历有着很大的关联，而当一个人突然拥有了长达几百年的记忆，那么，他将会变成另外一种样子。 那时候的他，无论是性格还是看事的态度，都不是我们能理解的高度了。人活几十年便可不惑而知天命，当有了长达几个世纪的记忆，又该是怎样的境界？什么所谓的功名和王位，怕也都变得可笑无比了吧。 那时候，也就早失去了其获取秘密的意义。 当然，如果不是近乎过分的获取记忆，那么记忆所带来的影响不会那么极端，毕竟碎片化的记忆并不算完全的经历。 不过这不代表着没有丝毫影响，像神婆和老者，由于接触过太多的人和事，慢慢的，整个人就失去了自己的特质，变成了各种性格的杂合体。 婆婆身上那种奇特的气质，说话语气的多变，甚至文绍把她看成自己的奶奶，应该都与这有关。 机率和记忆，这两个问题，注定了真正可以在黑洞之间纵横的人没有几个。 以上便是老者的一些心得，不得不说，有可取之处，但重心似乎有些偏离，老是在能力的实用方面转，功利味太浓。 不过李书第倒是在里面提取到了两个重要信息，第一，精神黑洞呈网状分布。第二，要想找到目标黑洞，就必须要对其有一定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