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胜把烟叼到嘴角，一脚油门轰下，立即朝那家伙追去。但对方是铁了心要跑，并不是之前所想的匀速驶过，他们没能在下一个弯拦下来。 接下来是比技术的时候了，山间的路不宽，普通的双行道，但弯多起伏大，要想超车再别停非常困难。 两辆车在斑驳的大山中追逐起来，四周景色往后扯，伍胜一脚又一脚油门踩下，对方也是毫不怠慢，飞速往前，与文绍他们保持着距离。 这时再来点公路音乐，估计看起来就像秋名山决战一样。 不过伍胜的车占了优势，两边虽然操作差不多，但距离还是逐渐变近，不一会就只离了个四五米了。 文绍趁这时间记了对方的车牌和型号。 距离越来越近，终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直道，伍胜立即加速，跟上去，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突然他又猛地收速，就感觉车身一抖，轮下传来颠簸的感觉，山路进入了开挖路段。 村路的修缮还未完成，大山往里绵延上百里，已用沙石填过的路只修了一点点，前方全是正在开挖的部分，地面凹凸不平，石子甚多，路况极其恶劣。 伍胜完全不心疼二叔的车，到了这路面，仍然是几脚油门冲上去，带起一屁股的灰尘。而前车带起的灰被山风一吹，一下涌进车里，文绍吃了两口土，连忙关上窗。 这时路从小镇那边已往山间盘绕了十几公里，四周的山连绵高耸。这段老路同样缠在山的高处，偶而往旁边一看，就是深渊。 车身剧烈晃**，文绍摇来摇去，这车速看得人心里发慌，且追着对方的屁股一片灰，视线非常不好，旁边又是悬崖，老是感觉要出事，跟了一会，只能放弃道：“算了算了，追不上的，慢下来吧。” 不想伍胜怒道：“放屁，前边就是下坡路，看我怎么弄死他！” 说着又是一脚油门，路上到高处后果然开始往下，车一路下冲，速度很快，文绍感觉到地面的沙石对轮胎的摩擦力影响很大，加上弯都转得特别急，一转，整个车像是要飘起来一样，车边都快擦到路边的障碍了。 文绍在惯性下贴着窗看出去，下方是近百米的悬崖，视觉冲击力极大。 “卧槽！停停停，你他妈把车甩出去就完蛋了！” 不想伍胜就是不听，一连几个急弯追上去，每次都看得文绍心惊肉跳，不过这两下也是让车猛地往前，已经贴着对方的屁股了。 两车一前一后往前冲，最后在一个地方出现了两个弯道，下面那条应该是老路，而上面那条是新挖的，老路转起来比新路远。而似乎是惯性原因，前面那车没减下速，错过了新路，上了老路。 伍胜就大吼一声：“成了！”一收速，转进新弯，又是一脚油门，想趁这机会冲到对方前面，但一转过去，就愣住了，收速刹车。 这天杀的新路竟然没清理干净，前面是一大滩碎石，而一块此路不通的牌子不放在转弯处，竟放在了这。 怪不得前面的人进了老路，人家不是没来得及减速，是根本不用减速。 “操！”伍胜非常郁闷，狠狠地拍了两下喇叭。只能慢慢倒车。 “别操了，这种山路本来就不适合追人，你没翻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文绍打开窗，吸了口气道。 “也不知那群傻逼是干嘛的，跟就跟吧，又不敢下来闹事，操他妈的，这放牌的人也是他妈的畜生，你他妈放这有个卵用。” 文绍看着他，摇摇头：“不下来闹事，这说明他们还是在监视，从给人的感觉来看，和你家那两小偷相似度很大，都是莫名其妙的举动，莫名其妙的动机。”。 “妈的别再让我遇到，要不非得揍丫的一顿。” “好了，找准路，先去找老人吧。” 文绍看着另一辆车远去的方向，眯了眯眼，其实心里已经隐隐冒出一个答案，不过，现在他还不打算告诉伍胜，等走了这趟再说吧，他心想。 很快，一路穿山越岭，他们来到了去往神婆住处的岔道。 本来这路已经很颠簸，那岔路更是可怕，地上全是大坑，车是进不去的。还好附近有家小卖部，还提供停车服务，于是两人停好车，便拎着一堆礼品继续前进。 一路往山上走，他们的位置已很高，路都是在山腰以上，往下看可以看得到梯田，还有多色的树木。 山里的景色极好，随意取景都是一副画。 两人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终于来到山顶，然后就见前面地势一凹，一个村庄坐落在眼前。 两人加快脚程，朝村里赶，快到村口的时候，在一块靠路的田里，一堆草垛后面传来棍棒劈打的声音，还有一个带着稚气的骂人声：“我打死你个李二脚，我打死你个王八蛋，叫你跟二丫玩，敢不敢了？下次敢不敢了？” 这是在吃醋吗？文绍听着好笑，示意伍胜别出声，两人绕着草垛走。 动静还在传来，草垛被抽得一动一动的，随着角度变化，文绍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拿着一根竹竿在打那草，皱着眉嘟着嘴，一下又一下打得草屑直飞。 伍胜这时也看到了男孩，然而男孩只是看了两人一眼，接着又继续卖力的打着那堆草，理也不理他们。 “喂，小孩，知不知道许婆家在哪，带我们去一下，这糖就是你的了。”伍胜从袋子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摇了摇。 男孩看了伍胜一眼，不耐烦道：“我没空。” 伍胜被呛了一下，“诶”了一声，脸就扭了。 文绍就拿出几瓶酸奶，来到男孩身旁，笑道：“小弟弟，我们要找许婆帮忙，你带下路吧。” 不想那小孩头也不回，道：“我现在没心情。” 文绍心说这小孩性子还挺硬，伍胜就道：“小屁孩，那你说她家在哪，我们自己去。” 想不到那孩子居然一歪头：“不想说！” “啥！”伍胜一听，一下怒了，瞪着眼气势汹汹冲过来，那孩子看那家伙面目狰狞，一下慌了，后退两步，用竹竿指着伍胜快速道：“许婆是我奶奶，欺负我她就不帮你们了！” 伍胜一听，愣了一下，接着“嘿嘿”笑了两声，露出自以为最友善的表情：“嗨哟，小乖乖，原来许婆是你奶奶啊，那你带我们走一趟怎么样？” 那小孩看了看满脸堆笑的伍胜，缩了缩脖子，显然是被恶心到了，不过对方已经屈服，当下他又再恢复神气，小手一挥：“跟我走！” 两人在男孩的带领下走进村庄，一些村民就对小孩喊：“铁蛋！又有人来找你奶啦！” 叫做铁蛋的男孩就神气的回道：“是啊，又有牛奶喝了！” 饶了一段路后，来到了一座老旧的二层瓦房前。 瓦房主要是由木头和泥土砌成，已经很有历史了，一些地方的木头都呈青黑色。 房子的上层用来住人，下层则是猪圈和厨房。而厕所是独立的一个小棚，搭在瓦房的右边。 两人跟着铁蛋上到二楼，就看见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姑娘从门边走出来，大概十几岁的样子：“哥哥，你们找我奶奶吗，她出去了，你们先进来坐。” 两人进屋，把东西放下，小女孩就带着铁蛋出去找许婆了。 刚才在外面看的时候，整栋房子虽然老旧，但总感觉有那么一丝古风融在里面，感觉是看文物一般的。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房子原本的功能。 现在一走进来，身处房子内部，文绍的心就微微泛酸。 太苦了。 进来的第一感觉就是矮。房间太矮了，伍胜的头发再长一些，走着都会扫天花板，四周的墙直接是用泥巴做成的，坑坑洼洼非常难看，左边的墙突兀的挂着十大元帅和一个多年前的挂历，右边的则密密麻麻盖着橙色的纸，是奖状。 文绍粗略数了一下，那面墙上的奖状得有十四五张。从小学到初中，每个学期都有。 许小离，女孩的名字。 板凳很小，是木头做的，两三个放在空**的地上，而贴着厢房的那面墙放有电视柜，电视应该是彩色的，脸盆大小，是整个房子最豪华的家用电器。 电视上方挂有相框。 文绍努力压下那种酸，走过去，抬头看里面的照片。 结果一看文绍就一愣，照片大部分都是彩色的，里面的主要人物只有三个，铁蛋，小女孩，许婆。而让文绍意想不到的是，照片里的许婆，竟然就是三天前菜市场的那个婆婆！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有怎样戏剧的事情发生。 而惊讶之余，文绍也稍稍放心下来。他还隐约记得婆婆身上特殊的气质，还有未卜先知的那件事，心理医生的前辈，这才是那天的答案？ 想着就去看照片，想看看这样的老人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结果一看又有问题了。 照片大部分都很新，只有一张旧照。 而那张黑白的旧照里，一个女子看着镜头，身上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气质，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几岁的小女孩。从给人的感觉来看，应该是婆婆年轻时的照片。 而除了这张旧照之外，全是婆婆老了之后的照片，从黑白照里的三十到彩色照片的五六十，中间没有任何过度。 而且所有的照片，全是婆婆和两个孩子的，没有中年人。 也就是说，婆婆无儿无女？那铁蛋和小离呢，捡来的吗？为什么中间那二十年，会一张照片也没有？ 正疑惑，门外传来木板的响声，文绍转头，婆婆正从门口进来，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婆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文绍转过来，笑了笑，说道。 接下来的时间，文绍简要说明了来意，就说自己遇到了一些怪事，而张医生把他们介绍了过来。 因为菜市场的事，婆婆对文绍的到来十分高兴，一听文绍需要帮助，立即就叫小离准备东西。 几分钟后，小离带文绍和伍胜走过去。 我们那边的瓦房布局基本固定，正面来看分为三个部分，左边和右边是起居室，每一边分为前后两间，前是客厅后是卧室，平时人们活动大都在这两边。 而中间是堂屋和神龛，堂屋在前，占地大，中间摆有先人牌位，推开大门就能看见。神龛在后，是一个小隔间，用于祭拜神佛。 当然，也有的人家并不隔间，堂屋神龛就是一大阁。 而婆婆家的瓦房是隔了间的。交谈的地方，就是在堂屋背后的那一个小隔间。 隔间光线不好，只开了一个小小的窗。那面墙是土墙，为了避免泥土脱落，整面墙都被一层透明的塑料膜覆盖了起来。而窗口没有玻璃，遮挡物也是一层塑料膜。 这样一来，从窗口照进来的光线就变得刺眼却毫无穿透力。 文绍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发亮的窗口，然后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是一个盘状的簸箕，簸箕上有一碗米，米的旁边是纸钱和香，窗子的光很清晰的照亮了这一块。而在远离门的另一侧，许婆已经坐在了那，在光线无力的边缘静静的看着他们。 “过来坐吧。”婆婆开口道，虽然光线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声音一如既往的和蔼。 “婆婆，那个，灯在哪，要开灯吗？” “不，不要，把门关了，到这里来。”许婆指了指她对面的两个位置。 文绍看了伍胜一眼，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小离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婆婆，这样是不是太暗了？”坐下，文绍看了看四周，光线不算太暗，但亮得不够彻底，看着十分压抑。 “太亮了不好。”婆婆说着，闭上了眼。 文绍正襟危坐，看着闭眼静下来的婆婆，开始打量周围。 他注意到婆婆背后的墙贴着一大张红色的剪纸，上面是许许多多小孩肩并肩手牵着手，从上往下，一排又一排，而剪纸周围还贴着纸花，一串一串的。左边的墙则是菩萨和佛祖的像，一旁还挂着一杆老秤，有秤砣的那种，再旁边是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纸钱蜡烛。 三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 有灰尘在漂浮，一点一点，上下浮动，在窗口投下的光束中格外清晰。 文绍看着婆婆，等待着。 很安静，婆婆闭着眼，没有任何动作。 两人也不动，并且自觉的敛着呼吸，生怕搅乱房间里沉下来的寂静。 过了好久，也许七八分钟，就在文绍感觉时间的概念开始变得不清晰的时候。婆婆抬起头，睁开了那双闭了许久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