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胜的脸色原本已经难看至极，直到文绍说完这段话，他才愣了一下，直直的看着文绍。慢慢的，他的肩膀松下来，释然的笑了：“操，也对，还有一个垫背的。” “兄弟法则永远是最害人的东西。”文绍笑了一声，接道，“先别矫情了，继续吧。” 伍胜吸了口气，转头看了看窗外，眨眨眼。过了几秒，才看着文绍：“谢了。” “说了别小儿女姿态，继续吧。” 伍胜点头。 “刚才说了，这个方向，是一种极端猜想，只是想得远些，但很多细节对不上，最突出的，就是八五，八五完全不符这个答案。但之所以还要说出来，也是因为万事皆有可能，多一种考虑就多一点命中率。而我最主要的猜想，就是一开始说的，第三种情况，心理问题。” “能先说第二种么，会不会，就像刚才我说的那样，那黑影其实是那坟的主人？”伍胜道。 “不会，我说过了，没有那种理想化的东西。而且，记不记得早上的事了？” 伍胜想了想，就道：“看医生？” 文绍点头：“对，我问你，为什么我突然决定要去看医生，而且刻不容缓。” “你说。” “还记得你醒来时候的哀乐吗？”文绍问。 “记得，我就是被它吵醒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按你的思路，那黑影缠上我，然后不断露面，对吧？但再怎么说它应该也就一只，但今天，我看到了上百个黑影。” “上百个？”伍胜一惊，“那只送葬的队伍？” “没错，送葬的队伍。当时我来到你的房间，然后听到哀乐，来到窗边，就看到一只送葬的队伍正走过来，而奇怪的是，从最前面的孝子，到最后的宾客，所有的人，都穿着黑袍，而且帽子是戴着的，所有的人，我都看不到脸。” 伍胜皱眉：“黑袍？我们这边兴这个吗？” 文绍同样皱眉：“就是啊，我也很奇怪。而且更让我奇怪的是，怎么会那么巧，那个角度，竟然一个人的脸也看不到。于是我拉开窗子伸头去看。结果还是一样，帽子把他们的脸全遮住了，直到，最后一个人。” “最后一个人？” 文绍点头：“最后一个人走到下面的时候，抬起了头。” “那，你看到他的脸了？” “不，”文绍摇头，“一片漆黑，那人抬起的帽兜里一片漆黑，没有脸。” “没有脸？”伍胜一下僵了。 “对，事情还没结束。当时我也是十分奇怪，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没脸就没脸呢，肯定又是黑影在作怪，于是我冲下去，在那个转斜坡的拐角追上了队伍的尾巴，我上去拉最后那个人，可对方是个女的，不是刚才那东西。” 伍胜听着眉皱得更紧了。 “我道歉，同时看旁边几个转过来的人，看是不是那东西又藏了起来。可意料之中的，那些人个个正常，和我刚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于是我一边说自己认错人了一边往前边再看，就是这么一看，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就是这件事，让我决定立即要去看医生。” 伍胜咬肌抽了一下：“什么事？” “我发现，准备转过拐角的那几个人，身上没穿黑袍。我突然有一个很不好的想法，于是往前跑几步，一转那弯，抬头，就愣了。那斜坡上，密密麻麻都是人，但除了最前边的孝子和吹唢呐的人，所有人都穿着各色的衣服，五颜六色的，不是黑袍。” “也就是说，那上百个人在路过楼下的时候，都变成了黑影？”伍胜目瞪口呆。 “对，答案很明显。现在再看，第一种解释解答不了八五，第二种解释解决不了大面积黑影，只有第三种解释，不论哪个细节都对应得上。所以，说说第三种解释吧。” 伍胜情绪波动很大，但还是点了点头。 文绍吐了口气：“第三种解释，幻觉。说实话，关于幻觉，我没啥了解。国内的电影上看的倒挺多，你知道的，只要是恐怖电影，无论开头如何，最后总会是主角发神经。 “所以当我们遇到了这些怪事，我就开始朝这个方向想了。 “不过电影里会把一些东西艺术化，主角出现幻觉，不是张着大嘴爬过来的女鬼，就是床头冒出的鬼脸，再次一点的也是门后看不清脸的女子。 “但不知是我们看到的东西太羞涩还是怎么的，遮遮掩掩，一点也不大方，也就让我没完全下结论。游乐园厕所的讨论里，我们下山看到的那个影子也就成了一个难点。我的幻觉你不该看到。非要说也可以说两人同时出现幻觉，但这就有些牵强了。当时卡在这个问题，之后彪姐冲进来，谈话就结束了。” 伍胜一听，问：“那你现在解决这个疑惑了？” 文绍点头：“当然，其实把我们卡住的问题，非常简单。” “快说！”伍胜道。 “其实是昨晚，包厢里那衣服变成黑影给的启发。ktv里，黑影在我的余光里变成了一个女人，但它实际只是件衣服，这让我生出了一个念头：它实体化了！之后我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既然这次是实体化，那么之前呢，它的出场方式是什么？结果一想，整个事情的恶化方向就都出来了，两个词：错觉与幻觉。” “等等。”伍胜拧眉问，“那个问题还没解释呢，又冒出一个恶化方向。” “是这样的，这是一个包含关系，恶化的方向是一条线，下山那件事就是其中一个点，而且是整条线的起点。我是先猜了大方向，才将事情代进去验证的，求规律一样。结果一验证，就发现对了。” 伍胜点头：“你继续。” “我们知道，那东西在实体化之前，如果不藏在影子里，也是要有附着物的，比如佛像，比如画壁，比如人。 “之前的讨论里，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那么有没有可能，前晚那个黑影能被我们同时看到，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存在的，是某种实体，但我们看到的不一样，并不是它是什么诡异的东西，而只是因为我们出现了幻觉，使那东西变了模样。所以才出现我们都可以看到，看到的却又不同这种看似诡异的情况。” 文绍说完就看着伍胜，用目光询问他是否听得懂。 不想伍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别看我，老样子，用简单的话总结一下。” “其实我们下山看到的那东西并不仅仅只是实体或者幻觉，它是两者的一种复合情况。首先，它本身是存在的，是实体，可能是藤蔓之类的，但因为环境和心理暗示，我们看到的却不是它原本的样子，因为你怕八五，我怕黑影和那女人，所以分别出现了八五和女人的幻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看得到，但却不一样的原因。” 说完看到伍胜眼里的迷雾散了几分，却又不彻底，续到：“就像前面是一堵白色的墙，但因为我戴着红色眼镜，你戴着蓝色眼镜，我们看过去就变成了一个看成红色，一个看成蓝色。这时我们会发现，同一堵墙，我们看到的却完全不一样，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说那堵墙压根不存在。” 伍胜眼睛一下明亮了，张嘴道：“其实后面这段你完全不用说，这么简单的东西一听就懂了，这么比喻不是看不起我的脑子么？” 文绍就笑了一声：“好，既然这样，那么接下来要说的，就真看得起你的脑子了。” “来吧。”伍胜居然点头认真道。 “刚才说了，这个答案源于我对事情恶化的方向猜想。那么我们来说说恶化方向。昨晚那黑影出现了实体化。不难看出，这似乎是一个方向。但这么讨论似乎又不对，之前已经说了，那东西是幻觉，又怎么会实体化呢？ “所以，严格来说，并不是那东西越来越真实，而是我们的幻觉在不断加深，而加深的表现就是，幻觉的实体化。” “你这两个说法，好像没区别阿，不还都是说那东西越来越真实么。” “越来越真实没错，但必须搞清因果，要不就没法找到规律。变真实只是结果，原因是我们幻觉的加深。” “继续。” “其实对比前后，幻觉恶化速度非常快，且以我的观察来看，方向似乎也不仅仅是单方面的。” “不仅是单方面？” “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恶化的方向是多方面的。其中一个非常明显，真实化，也就是从错觉到幻觉。而其他的方向都包含在一个大方向里，就是我所猜测的，五感的扭曲。” “五感的……扭曲！？”伍胜听到这里脸色已经非常难看，虽然不是很理解，但这几个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 “回想一下这两天的事，把它们当做一个个点连接起来，就能看出方向。第一个点是下山时的影子，还有最明显的那个黑影。第二个在土道边上，遇到张扬一伙的时候，田里有一个没上来的黑影。第三个，你家门口，那两个小偷被我们误认为成了那东西。 “你会发现，那晚遇到的这几件事，程度都很浅，可以说，如果想自我安慰，完全可以把这几次看到黑影，当做胡思乱想产生的错觉。 “比如下山时的影子，可以说成是光线原因，毕竟那么暗的环境。第二件，也许田里的是个稻草人呢？第三件直就是两个大活人。这些事根本没到引人重视的程度。但第二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四个点是我在鬼屋的入口看到的，佛像的异化。这时事情开始变得刺眼起来，那种错觉已经属于逻辑解释不通了。 “第五个，鬼屋里由头发组成的女人。虽然后来证明她真的就是黑发裹成的，但没法否认，那次的冲击反而是最大的，我几乎认为自己看到了黑影的真正模样。 “第六个，壁画里的那张脸，它的出现确定了这些东西并不是某种实体。 “而就在离开鬼屋的时候，我回头看的最后一眼，发生了第七件怪事，也就是第七个点，观音像的异化。 “而这次，那种异化并没有因为我的直视而消失，这和之前佛像的那一次相比，显然是一次程度的加深。 “你看，才一个鬼屋，进去和出来对比，就明确了事情在不断恶化，且恶化速度非常快。 “之后更不必说，电影院小柔变成黑影，ktv彪姐变成黑影，之后甚至衣服变成黑影。你那边八五从不清不楚到让你百分百确定，到了这里，整个事情的发展轨迹已经非常明显，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显然是一个程度加深的关系。 “回头去看总体。下山时我们都出现了简单的错觉，而在游乐园加深为离谱的错觉，晚上更是从错觉加深到幻觉，这时，那些东西已经可以凭空出现。所以，小方向的恶化方向，就是从错觉加深到幻觉。” 话说完，伍胜却看着文绍，没吭声。 文绍也看着他，等着。看了两秒，就笑：“这真不怪你脑子，它已经尽力了。这样吧，你把刚才的话转化一下，首先，你把那个东西看成墙，然后把影响我们的因素看作眼镜，之前我们是戴着眼镜看墙，之后是不戴眼镜也看到不存在的墙。这样回头去看，应该就比较好理解了。” 伍胜点头，开始想，大概过了几十秒，就点头：“大概懂了。那大方向呢？那什么五感的扭曲？” “这个大方向，更多的算是猜测，不过凡事都得有根据，这得说回那只送葬队伍。当时追上去后，我看到中间那一段完全是彩虹。可之前都是单个的黑影，现在好了，乘一百，变成了大范围，那么，是不是说明，事情的恶化方向要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诶，不是，大？什么意思？” “之前我推测，恶化的小方向是从错觉加深到幻觉？那这次呢，似乎是一个不同的方向。之前是程度加深，这次却是面积扩大。这是两个小方向。 ”后来我又想到了其他细节，我所出现的幻觉里，并不仅仅只是视觉上的，还有那女人的笑声，也就是，我还出现了幻听。 “这样一来恶化的方向至少就有三个了，一个是程度，一个是面积，一个是种类，海陆空三方面交错，整个事情显得非常繁杂，但越是繁杂的事就越是藏着规律，于是我又大胆猜测，这么立体的恶化，是不是说明，这些小的方向也许都包含在一个更大的方向里？所以整理之后我用了另一种说法，我认为，所有的恶化，都在朝着同一个终点走。” “终点？”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种幻觉不断发展下去，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伍胜摇头：“你不用问我，直接说。” “我认为，幻觉不断发展，那么到了最后，我们的五感都会被扭曲，也就是出现各种幻觉，比如幻听、幻视、幻嗅，这时有两种结果。 “第一种，幻觉仅限于那个黑影。如果是这样，到了最后，当五感都出现幻觉，我们的世界中，它就会变得完全立体完全真实，也就是说，我们的世界里会多出来一个怪物。”文绍说着一顿，“那时，我们可以看见它，可以听见它的声音，可以闻到它的气味，甚至，还可以摸到它的脸。” 说着伸出手，朝伍胜的脸摸去。 几乎同时，四周突然一暗，火车进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