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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分歧与进展

“你在找死吗?”姜莫林愤怒地抓住我的领口,纤维爆裂的声音清晰可见。 我慌张又不解地看着姜莫林的双眼,想拍拍他的手让他松开。他低下头去,避开了我的眼神,双手的劲儿却丝毫没有减弱。 “喂喂喂这是怎么了,好好地说话怎么动起手来了?”杜丛飞推开厚实的店门,香气、暖意和食客们的吵闹声随着他一起涌入到夏末的风中。 十分钟前。 “诶?”姜莫林看向我,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啊,听说这儿有家老店,这不,带朋友来尝尝鲜。”我说。 姜莫林的眼神在我和杜丛飞身上来回切换着。杜丛飞扒拉了几口饭,抬头对着他说了句“嗨~”。我拉来刚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饮料的姜莫林一起坐下,跟他介绍,杜丛飞是我新认识的警察朋友,顺便问起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跟你说过的,我在找能兑换饮料的店。那个饮料牌子太老了,我也是问了今天喝同款饮料的新人,才知道这里有家老店。” 喔,他确实跟我说过。 “不过,只是几天不见,没想到你身边多出了这么一位魅力男性,真让我刮目相看啊。”姜莫林说道。 我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忙说:“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只是偶然认识的普通朋友。” “哦,这样啊。在哪里认识的?”姜莫林说完,便拧开那瓶汽水喝了起来。 “就在落日后街。”我伸手向窗外指了一下,“当时可是个雨天呢,谁知道突然起火了,他可是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姜莫林又反复看了几眼杜丛飞,似乎是在消化他为什么不是一个消防员的事实。 杜丛飞笑着说道:“小事小事,举手之劳。之后我们聊得投机,就交了个朋友。谁又嫌自己朋友多呢是吧。” “我还以为你是在你们酒馆里认识他的。”姜莫林笑道,店员看我们已经落座,便又递给姜莫林一份菜单。他谢过之后便看了起来。 “等等,你说,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落日后街啊。哦,后来我们又在海边偶然遇见了一次,我跟你说,别看他现在是个警察,他对天文学可有一番造诣呢。说不定今晚你随便指一指天上的一颗星星,他都能给你报上名来。” “哪有哪有,警察是维持生计的本钱,天文就是个业余爱好罢了。”杜丛飞笑笑说。 “嗐,哦对,你最近怎么样了,吃晚饭了没?要是没吃不如点点儿什么。”我继续侃侃而谈,而姜莫林突然问起来:“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也是来兑瓶新的南极洲汽水?” “当然是为了继续调查啦。” “所以你今天是来调查违禁药物的。”姜莫林放下了手中的菜单,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我不是告诉过你,这件事很危险了嘛。” “啊不,准确地说,是‘我们’还在调查这件事情。”我指了指杜丛飞,又指了指肆风轩的方向。 姜莫林有些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说:“不管是你还是你们……不好意思警察同志,我能带我朋友去外面聊几句体己话吗?” 杜丛飞疑惑地点头。 我被姜莫林带到了店外,不知道他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的心思还大都牵挂在刚才没跟杜丛飞说完的半句话上。 “你们是来调查的。”姜莫林率先开了口。 “嗯对,哎呀你知道的,我毕竟在酒馆工作,这件事情多多少少也会对我们的生意产生影响,我也需要看大老板脸色。就算我翘班去调查,也得大老板同意才行,不是吗?” “这就是你带着警察,来这里的理由吗?” “他不只是个警察,他是我朋友。” “我不也是你的朋友?何苦要瞒着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不知道这后面藏着什么圈套。”姜莫林狠狠加重了这个“我”字。 “我已经在很小心地调查了。”我压低声音,不想吵到店内的人。 “好,好,好。士别三日,小狼狗长大了,我也该刮目相看了。可你知道,为什么警察没插手这件事情吗?不知道?那就不要继续深究了,我是在善意的劝告你。” “停。”我感觉有些古怪,“杜丛飞,他的上司,肯定有自己的理由。说难听点,这件事背后能有什么理由,需要我一个厨子知道吗?但我知道你、我,包括他,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为什么偏偏……偏偏你对这件事表现得那么敏感……?!我又不是去和警察在红灯区幽会,他是直是弯我都不清楚……” 姜莫林给我比了个停的手势,说:“我叫你不要去做这个,我是在害你吗?北岛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比谁都清楚。叫你不要去掺和你就别去了。你好好想想,怎么就偏就这么巧,在你去的时候,起了火灾?屋里这个条子,又是怎么出现在那儿的?” “北岛现在能有什么样子,不过是混了些烟酒都来的毛病罢了,他都不听我们的,我难道要对你言听计从?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说你是对我好对我好,林之源——他都比你更了解我,尚且能在我身边支持我,你知道什么是对我好吗?是,我不像你这样年轻有为,但这不代表我就愿意被蒙在鼓里……我也是要挣钱的!要是丢了客源丢了工作,你让我去医院食堂里做大锅饭吗?” 姜莫林伸出手,两根手指用力地戳了戳我的脑袋:“能不能——动动你的小脑袋瓜。如今我不指望你跟我全盘托出你还遇见了别的什么人什么事,但我想,凭着单单火灾一件事,就应该让你明白,这件事到底有多危险。” “既然这件事情这么危险,那就算是为了正义,我们也应该去看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不对吗?” “那你去好了,去以卵击石?然后让林之源后悔半生?还是等我穿越时空,把你从扭曲虚空里捞回来吗?啊?” “你什么意思?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吗?如果你真的有那么厉害,现在就把违禁药品的事情给我彻底搞明白。我又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需要被你关起来才能好好活一辈子。”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姜莫林无奈地揉了一把脸,“我的好弟弟,如今你几岁了?8岁?哦——已经成年了啊?我还当是第一天步入社会呢,上学时候解方程都有两个根,你居然指望我现在跟你说清楚,这后面有多大的阴谋?光是那店里的菜单……” “还能有什么?”我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我当初怎么没看出,你居然有这幅高高在上的老头子的架势来。我今天就是告诉你,即便我自己调查不出什么,就是去听隔壁大爷大妈闲聊,也好过被你蒙在鼓里!” “你在找死吗?”他愤怒地抓住我的领口。我刚才定是说了什么,突然触碰到了他的逆鳞,没想到他会直接扑上来。我拍了拍他的手,他却只是避开了我的目光。 “喂喂喂这是怎么了,好好地说话怎么动起手来了?”杜丛飞推开门走出来,看到我俩剑拔弩张,想劝和劝和。 “哟,你的条子朋友来英雄救美了是吧?”姜莫林泄了气,松开了我几乎被拽烂的衣领。 听到条子二字,杜丛飞疑惑地用手指了指自己,露出似乎是在问“他是在说我吗”的表情。 “不,不……”我尴尬地摆摆手,双手拍了拍姜莫林的肩膀,想避免在两位朋友面前继续吵架。 “罢了。”他推开我的手,说,“你总有你自己的想法,我也有我的说辞,但该说的我也放在这里,既然我没法改变你的想法,就只能祝你好运了。希望你未来想起我,不要后悔你做下的决定就好。” 说完,他给我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一掌,我一个趔趄倒了下去,幸好,杜丛飞从身后接住了我。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该伤心还是该破口大骂。 我的肩膀阵阵闷痛,手臂有些颤抖。 “你还好吗?”杜丛飞结完账,关切地询问道,轻轻拍打着我的背。 姜莫林的话就像我肩上的痛感一样,深深刻印,挥之不去。我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说:“没事,谢谢你及时拉住我。” 杜丛飞点了点头,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嘴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他说的没错。即便姜莫林让我失望,此处也不是个我发泄情绪的好地方,还是让我们多保留些冷静,追查药物的线索吧。 还追查……吗? 我看着几个匆匆从我们身后经过的人,仔细思考着他的话。 哈哈算了算了,每次吵架结束总想复盘,复盘之后就开始后悔,如果当初换一个说话方式,想到一个更恰当的例子,一定能让对方哑口无言。这是人们的通病,纠结这种过去的事情有啥用,有点像祥林嫂。 “嘿你看那个。”走着走着,我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店面。 杜丛飞顺着我的手看去——那店铺的门面像是嵌在墙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家的门,门框上是深色的几个大字:虎闻典当。 “一家当铺?哎我还是头一次在现实世界里看到当铺,以前都是在古装剧里才见得到,我以为这种东西在现代社会已经消失了。” 杜丛飞说:“哦,那我还算是略懂一点。单位里其他人处理过一些典当相关的案子。”他伸手挡住嘴的一边,悄悄地说给我听。 “啊你居然懂这个?好神奇!现在这些店还是用一些衣服首饰换钱的地方吗?” “不,比这个复杂很多,典当房产是最常见的业务……哎你等等。”杜丛飞还没说完,便被我拉去了店里。还好刚刚在酒馆给杜丛飞换了件休闲上衣,现在的他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白领,不然我也不敢贸然带他进来。要是捎个一眼能看出是警察的人进门,怕不是会被误认为这里出了什么刑事案件。 店里装修很简单,像是门可罗雀的银行,几个虎兽人工作人员心不在焉地玩着笔,还有几个在休息区呼呼大睡。听见我们进来,前台的服务人员才睁开他的惺忪睡眼,缓缓站起身来问我们是来当什么房子的。 看来杜丛飞说的没错,但我可没什么房子能当。 “哦……不是,我们就是来看看的。”我略显尴尬地回答。 见我没什么业务能做,前台店员“哦”了一声,便跟蔫了的花一样瞬间缩了回去,恢复成趴着的状态,过一会儿,又从柜台底下传出一阵声音:“我们这里能典当的有黄金、铂金、钻石还有奢侈品、家具。如果有其他问题欢迎垂询……”他熟练地说出一串台词,想必是招待客人已经说熟了的一句话吧,就像我听到晚上店门被推开时条件反射地说一声“欢迎光临”一样。 “这是什么?”杜丛飞走到旁边四仰八叉的几个人那里,看到他们桌上散着一筒花红柳绿的竹签。 前台店员探出脑袋来,翻了个白眼,飘来一句:“那是花签儿,他们几个偷奸耍滑喝酒玩的……” 花签?我倒是听说过,签子上写了花名和诗句,当然,这个是其次的,重要的是抽到什么签就要按照上面的规矩喝酒……嗯,我记得好像在哪本名著里看到过。 “要不要抽抽看?”我给杜丛飞解释一下后,问他道。 杜丛飞面露难色:“我……我又不是什么文化人,哪里懂什么诗啊词啊的……” “嗐,重点不是喝酒嘛,你要是嫌这儿没酒,我出门去买杯奶茶行不行?” “不了不了,刚吃过饭——” “你在这里不要走动,我这就出门去买,就几分钟。”说完,我也觉得不妥,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无所事事像什么样子,索性把脖子上郝哥给的吊坠拿出来给他把玩,临走我还打趣似的说,要是你觉得这玩意儿值钱,就拿去给店员看看。 就这玩意能值几个钱?我在心里默默笑了一下。 这里蜜熊冰城的店员不是很友好,见我点餐,先是狠狠地盯着我看到直发毛,然后又不耐烦地取来珍珠、布丁和红豆,不一会儿就粗暴地把两杯奶茶摆在我面前。我被吓得不敢多说什么,取完奶茶就一路小跑回到当铺。 “嚯,你是不知道,刚才那店员的眼神跟我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听到几百万,前台店员又探出头来,见到还是我们俩人杵在他们的休息区,又翻了个白眼,又趴了回去。 “民风淳朴啊。”杜丛飞感叹了一下,接过奶茶,“这下我可逃不掉咯。”他晃了晃收拾好的竹筒,随便伸手抽了一签。 茱萸: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人。 得此签者,与有血缘关系者共饮—杯,联诵重阳诗—首。 “什么签嘛,这儿哪有什么有血缘关系的,还要吟诗?除了这签子上的这句,我还真不会什么重阳诗。”杜丛飞无语地都笑了出来,“那我自己喝,你也得也抽一个。” “抽就抽嘛谁怕谁。” 杨白花:此身何为。坐令宫树无颜色。 得此签者,必有奇缘,祸福无门,子其慎慎,座中女子共陪—盏。 “可惜没有女的陪你喝。”杜丛飞说,“这杨白花是什么花,都没听说过。” “杨树的白花?我猜的。” “净扯淡。把你的吊坠收好,毕竟是你朋友给你的,弄坏了可怎么好。” “你给店员看过了吗?” “自然没有。要去问啊,你自己去罢。” 我把吊坠重新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我们的吵闹声终于还是惊醒了一个醉成烂泥的店员,他吵嚷着把我们两个“好事之徒”赶出了门。罢了,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好当的。 只是我们出门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得不说,夜晚的小巷子别有一番风味。这里和肆风轩落日后街都不大一样,没有霓虹灯的招摇,只有几家几户屋内点了橙黄色的灯。虽说也有路灯,但我感觉还是像误入了时光隧道,穿越到小时候的乡村里,古旧的风格还停留在过去的年代。这一片是城市开发中留下的缺憾,没能赶上整座城市的建设浪潮,被安稳地滞留在了旧时空中。 忽然我发现,远处不知谁家的后门处,在一盏白炽灯下,有两个人影正在交头接耳,像是为了什么讨价还价。顺着风向,我能听见一些琐碎的词语,什么生意、照顾、……不起之类的词。 我好奇地走近一步,却被杜丛飞猛地拉回巷子里的阴影处。他把食指贴近我的嘴唇,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屏住呼吸。排除了杂音,便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了。 “说到底,这生意做不做,还得看你能找出什么理由了。” 只听见一阵翻找口袋的声音。 “哟,不错嘛,你们老大给你找了一沓好理由。” “交易愉快。替我好好照顾他。” “哦那是当然。” 我看见那灯光下两只手递出的钞票和纸盒,一个一袭黑衣的神秘人,一个歪瓜裂枣的店家。 这里离落日后街这么近,我瞬间明白了他们在交易的是什么东西。 我想要冲出去。杜丛飞的手却在此刻狠狠抓住我的肩膀,颤抖着将我按在原地,直到拿店家退回后门中。那穿黑衣的人环视一圈,也快步离开。 就在我急不可耐的时候,听见了身后传来杜丛飞的声音: “追。” 我们二人像箭一般冲了出去。 真是见鬼了。我自认为体能还算不错的,就算之前躲开那只犀牛都绰绰有余,但今天这人像泥鳅一样灵巧,怎么也追不上他。我眼睁睁看着他窜进右侧的小巷中,等我们追出去,又发现他出现在广场的另一侧,我们之间隔着一群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作为文明市民的我们不得不绕个圈子走过去。 可惜,等我们绕远路过去,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反复看了附近几个路口,那泥鳅一般的黑衣神秘人连一根毛都没留下。 难不成他真的是只泥鳅?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心情不好的我们二人就这样胡乱走进了附近的某个公园。 杜丛飞支撑着公园里的亭子,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快速地上下起伏着,抬头看了看表,说:“都几点了,不知道被他拐进了什么地方。等下,也不要管什么神秘人了,咱们休息休息,赶快回去吧。” 我左看右看,终于在附近的角落里地方发现了公园的招牌,惊呼道:“苇竹溪公园。哎?顺着这河往下走不就是我们店吗?” “真的假的?”他扶着腰,也来抬头看了看公园的招牌,确认了我的话后露出释然的笑容。 哎!得知这个好消息,我也算是彻底放松下来了。我顺势倒向杜丛飞,叫他把我搀去亭子那边稍作休息。他看了看我的眼睛,点了点头。亭子紧靠河边,夏夜的风徐徐飘来,吹散我脸上的燥热。 “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杜丛飞说。 “是啊,你看这风,的确很舒服。”我深吸一口气,放松地笑了笑,扭头过去,将手伸向水面。现在是丰水期,虽说叫苇竹溪,它的水量还是大得很,当然,以这个亭子的高度肯定是碰不到水的。 可就在我手臂完全伸下去的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天旋地转,仿佛瞬间失去了重心,要掉下河去。 啪、啪、啪、啪,背后传来拍手的声音。我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勉强恢复了一点清醒的意识。 一群黑影向我们走来,将我们团团围住。带头的人开口,用冰冷的声音说道:“真不赖啊两位‘小英雄’,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和我们抗衡,该说你们勇敢还是天真呢?” 杜丛飞揉着太阳穴说:“你放什么屁呢?” 那黑影说道:“还是少费点力气吧,你们可是吃了我们不少的好东西。瞧你们醉醺醺的样子,是在说胡话?哦,原来是去抽花签喝花酒去了吧?” “奶茶……?是奶茶?”我问道,“你们在里面放了什么?” 黑影说:“当然不是,不过事到如今,你们也不需要知道真相了。来人,请两位好好泡个澡清醒清醒。” “滚……滚开!”杜丛飞试图反抗,他在衣服中寻找着,可还没等我们做出什么动作,就被巨大的力量顶入水中。 冷,骤然的冷。体温的骤降和水压让我做不出什么动作 紧接着就是头痛、黑影,甚至一股股欲望在我的脑中如走马灯般闪过,碎片般的记忆在我的脑中混杂不堪,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努力在混乱中找到一丝逻辑。 我是在什么时候吃下药物的? 他们今天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老家味道里有他们的人?还是当铺?还是奶茶店? 是剧烈运动激发了药效吧? 姜莫林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个阴谋。 很快,亢奋和痛苦撕碎了我的思考,说不定我已经撞到了水底的岩石……土腥味、腐臭味、血腥味……我不知道呛了几口水,不知道是沉到水底还是逐水飘荡,或许我就会这样死掉。 我还年轻。 我太弱小了。 不知还有谁记得我,会来我的葬礼上看看我。 在纷乱的思绪中,我逐渐失去了意识。 ———————————— …… …………? !! “啊!!!” “喔?诶!你朋友醒了,快过来。” “啊——!”我终于睁开了眼睛,猛地坐起,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地吐了出来。 “你没事吧?”旁边的人问道。 我抚摸着胸口,直到胃部的抽搐感平息下来,但口腔和鼻子里还是充斥着河水的味道,大脑一阵阵眩晕。 “……我感觉……好多了。”终于我能开口说话了,只见一位龙兽人坐在我身旁,手里拿着湿漉漉的毛巾,正看着我笑。在不远处是躺在地上的杜丛飞,还有在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的熟悉的身影——姜莫林。 比起姜莫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更惊讶的是我们这N线城市居然跑出来一位龙兽人。眼下,肯定是这位龙兽人和姜莫林救了我,换做是平时偷偷看兽人写真的自己,这时候必然会激动地扑进龙兽人宽大的臂膀中,探求下龙兽人的身体和我们究竟有什么不同,甚至会说出什么“奴家只能以身相许报公子救命之恩”之类的逆天言论,不过现在是公共场合,我泡在水里那么久,身体乏力,药效也褪去了。 “能帮忙扶我到我朋友那儿吗?”我看向这位龙,指了指背对着我的姜莫林。 “当然。”龙爽快地答应了。 “莫林,晚上是我不好,这儿确实太危险,能不能就去我们店里,好好谈一谈。”我试着说道。 “怎么,不先关心关心你的新朋友?他还在地上躺着呢。”姜莫林依旧背对着我。 “这,我又不太懂,上次拉帕尔落水也是你救的……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最好,不是吗?” “这话对路。希望今晚捡回一条命,能让你心里有点数。” 看来他的气还没消,不过他这话听起来……很奇怪。莫非我今晚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今晚设这个局的人是你?”我问道。 “当然不是我。”姜莫林把手搭在杜丛飞手腕上,头也不回,“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是因为那儿附近依旧是他们的势力范围,所以在跟你放完狠话后我还是悄悄跟着你们的。我预想到了他们会下死手,只是没料到这小子也会中招。这不,还好遇到一位好心人,有他帮忙我没费什么劲就把你们从水里捞上来了。”姜莫林顺嘴提了一下这位龙,他便羞赧地笑了。 吵完架后还悄悄跟踪,这算是傲娇吗?我不确定,想说句话试探试探他:“想不到你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啊。” 姜莫林怔了一下,还是继续他手里的活计,说:“好好珍惜吧,医院那帮老头子可都没这么说过我。” “你们两位吵架啦?”那龙跟我悄悄说。 “额……算是吧?话说起来,我们这儿很少有龙兽人,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你叫什么名字?” “你很有眼光,我确实不是本地人。我的名字没啥好说的,我家族的名字比我更有影响力。” “说来听听?” “埃堂尼斯。” “哇,果然是个很有名的家族呢。” 我压根没听说过什么埃堂尼斯!但他都说了自己家族有名,总不能真表现出我完全没听说过吧?于是我这话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了,希望他不会问我什么更加细节的问题。 姜莫林一听到这个姓氏,好奇地回了头,起身说:“我听说你们家一直都在南方啊,怎么会让公子哥您一个人跑来我们这个北方小城闯荡?真是麻烦了,刚刚还让公子陪我下河救人。” 还好他接了话茬,免得我被继续追问下去!不过他这说话的腔调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等埃堂尼斯再次开口,我才注意到他说话抑扬顿挫的,和我们这些草民一比就是鹤立鸡群。“不妨事,我向来是闲散惯了的,这次和家里出了点摩擦,就没带几个下人跑了出来。家里人知道我不会彻底撕破脸,权当是把我放出来体验普通人生活了。” 我没接触过什么上流世界,但今天,恐怕无论是救人还是聊天,恐怕我们在他眼里都是体验普通人生活的一种经历吧。还是先别得罪他,好好表现,处理完杜丛飞的事情就立马回酒馆吧。 我打断他们的对话,说能不能扶我去一边的石凳上休息,埃堂尼斯随即说好,蹦蹦跳跳地把我搀到那里。他的笑容有种天真无邪的感染力,憨厚可爱的气质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出来。这么大只的龙,生在名门大户居然也能如此出淤泥而不染,是父母双亲把他教成了地主家的傻儿子,宛若无菌室中的花朵? 重新触摸他的双臂,能感受到他光滑细腻的鳞片;与之不同的是他双臂外侧凸起的棘刺,粗糙,但也整齐地排列在他浅橙色的皮肤上;两只角如牛角一般向上,朝气蓬勃地宣告着它的生命力;他长长的尾巴能一路拖到地上,却不然纤尘,看得出来大家公子的教养,它搅动着夏夜的风,忽闪忽闪地摆动着。我进了一脑袋水,但也能看得出他很放松,也很兴奋。 “我很喜欢你的毛发,它们重新干燥后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埃堂尼斯摸了摸我后颈的毛,摸得我一哆嗦。 “哈哈,哪有的事……我一直觉得我的毛没什么特别之处。”我借着月光看了看我胳膊上的毛——它们因为浸泡在河水中拧巴成一揪一揪的样子——说不上什么好看。我的毛不像柴犬一样金光灿灿,不像老虎有着夸张的花纹,也不是冷峻傲气的白色,要我说来,它们就是有点深的黄色,从小到大也没听过什么人夸过我的毛色,也就能在小的时候躲进游乐园沙堆中,巧妙避开爸妈的视线从而多玩一会儿罢了。 “这颜色很像我,我可羡慕你们这些带毛的家伙啦,你看我,摸上去硬邦邦的,哪像你们柔软舒适。”埃堂尼斯说道。 “龙兽人嘛,大多是没毛的,这也不稀奇啦。你看我这毛,掉进河里都拧成这个样子了,处理起来多麻烦。有时候太硬了或者太久没洗澡,还需要买专门的毛发柔顺剂。”我闻了闻自己的毛,尽管它们已经被擦拭过,但还是粘上了腐殖质的味道,看来必须回去洗个澡了,“要是味道拖久了没去掉,或许还会沤出更难闻的味道来。” 我就着话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我看啊,和杂志上沙漠的颜色差不多。”埃堂尼斯说,“我没见过真沙漠,据说北方有。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个梦想,有朝一日能去北方的大沙漠看看。” “哈哈哈,我们这里沿海,怎么会有沙漠呢,要找也得再往西才是。”我说,“倒是可以去看看沙滩,我们这儿沙滩很有名的。” “那终究还是不一样的,我们那里也有沙滩自不必说,沙滩和沙漠的颜色和气势终究是不同的。” “是啊,更有甚者,还有灰色的沙滩。”姜莫林远远喊道。 啊……我确实记得他提到过国外有那么一片。 “那一定和你的毛色最像了。”我笑着喊道。 很快就传来了回应:“你等着,晚上送你回酒馆,有你好看的!” “咳咳咳!咳!啊——!?”突然在他的方向传来一阵痛苦的咳嗽声,我想定是杜丛飞清醒过来了,忙叫埃堂尼斯扶我过去看看。事后想起来,我居然能使唤一个富家子弟了,谢天谢地他不在意,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不知是什么发出来的,只看到杜丛飞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滚站起来,姜莫林躲闪不迭,被杜丛飞推开一大步。杜丛飞趁此机会拉开和他的距离,在上衣里摸着什么。 姜莫林微微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说:“见怪了杜警察,是我,陆安海的朋友。我没有恶意的,陆安海他可以作保。” 杜丛飞没有回应,只是剧烈地咳了几声,便开始不安地拍打着自己的上衣,像是个突然失去贞洁的少女。姜莫林俯下身去,把一把漆黑的手枪放在地上,丢向杜丛飞:“物归原主。你请收好。” “瞧把我们的小警察吓得。”埃堂尼斯起身,向杜丛飞走去,“你还好吗?你比你朋友昏睡得更久,不要一醒来就做这么大幅度的动作。别看你看起来挺瘦的,没想到身上全是腱子肉,我把你从河底捞上来,可是花了好一番功夫。先别急着害怕,还不快谢谢我和你这位医生朋友?” 杜丛飞听着他的话,不知是害羞还是羞愧,只低头蹲下,慢慢捡起他的手枪,吐出了谢谢二字。可他又要站起来时,一个不稳倒在地上。 “唉唉唉?”我慌忙起身,却也和他一样倒了下去。 “别逞强。还是我来背你回去吧。”姜莫林赶来将我扶起,在我身旁温柔地说道,“药物加上溺水,你们的力气一时难以恢复,也是正常情况。” 我说:“你这么好?啊不,这里离我们酒馆多远?你能行吗?” “不远,我对自己的身体质量心中有数。顺着这条河往下游走,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到你们店附近了。” 身体……质量?我对这用词有些疑惑,但很快我的注意力便被其他东西所吸引——我看到远处的二人推搡在了一起。 “我才用不着别人背我回去,看着了叫人笑话!”杜丛飞倔强地推开了埃堂尼斯。 “这有什么可让人笑话的,你刚刚死里逃生,别人给你树碑立传都来不及,怎么会有人笑话你呢。”还没恢复的杜丛飞怎么可能是龙兽人的对手,埃堂尼斯只靠他的身躯便轻松挡下了杜丛飞的推击,抓起他的小身板,就往背上放,杜丛飞挣扎着说:“老子又不是女人,快放我下来!”他一边扭动着一边开始用无力的拳头锤打埃堂尼斯那坚实的后背。 “什么女人不女人的,在我看来都是病号,都是需要帮助的人。我又不是施粥撒钱的,接受我的帮助不丢人。怎么,你反应这么激烈?” 杜丛飞见挣扎无果,索性闭上眼睛,任凭埃堂尼斯快乐地背着他跑来跑去。 说起来龙人的力气还真是大,杜丛飞虽说不是什么壮硕的德牧,但好歹也是个警察,一身的肌肉尚且能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居然能被他背着满地乱跑,我看向姜莫林,未免心中愧疚,让他背我回去实在是太过辛苦了。 “怎么了,在想什么事?”姜莫林问。 “没什么……我……明明晚上还跟你吵过架来着,你也嫌我不听你的话到处乱跑,现在的祸也是我闯的。要不是你们,我可能……已经在水里泡起来了,为什么你能……这么不计前嫌,帮我救我还要背我回去,是因为要试着和我谈一个恋爱吗?还是有别的原因。”我磕磕绊绊地说。 姜莫林突然被我问住,一时语塞,一阵思索后,他开口道:“有些事情不是谈恋爱那么简单。人活十几几十年,阅历并不能算多,很多事情没见过、没思考过,不清楚它的背后有那么复杂的逻辑。兴许是我考虑的太多了,让你产生了困惑。我甚至也想过,你若今晚依旧不信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摸了摸我的脸颊,挤出一丝微笑:“等我们回酒馆再说吧,这儿有外人。” ———————————— 我蜷缩在姜莫林的背上,夜风拂过我的脸颊,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洗去了死里逃生后的惊恐后,我的内心依旧不能平静。今夜姜莫林会和我说些什么,我还完全没有任何预期,他会向我阐述黑帮的秘密,还是说他就是黑帮的一员?抑或是医院就是黑帮据点?想象力一旦控制不住,就会像匹脱缰的野马,任你不断摇头晃脑试图控制思绪,它都不会听你的摆布。 我有些泄气,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埃堂尼斯。杜丛飞似乎是睡在了他的背上,完全不吵闹挣扎。那真是好大一个后背,把龙兽人的种族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要是能让他背我就好了,我心里这样想着,要是说出来,别人不知我是心疼姜莫林还是想多接触接触埃堂尼斯。 行程过半后,我还是决定让他放我下来走,真让他背我回去,我于心不忍。就这样一瘸一拐地搀扶着,我终于在桥那边看见了肆风轩的门。 得到我的示意后,埃堂尼斯蹦蹦跳跳地跑去敲门,这可把他背后的杜丛飞吓得够呛,双臂抱得更紧了。过了有一会儿,门突然就被急匆匆地推开了,林之源心不在焉地用营业声线说道:“欢迎光临,您几位?” 埃堂尼斯略带尴尬地指了指后背,说道:“这位兄弟,似乎是你的朋友。” “啊?杜警察?!陆哥呢?”林之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扒拉开埃堂尼斯,看到后面被搀扶着的步履蹒跚的我。 “这……这怎么搞的?”他马上冲了过来,先是双手捧着我的脸反复看了几遍,又摸了摸我身上、胳膊腿。 “这里痛吗?”他捏了捏我的胳膊大腿。 “呃……还好?就是头还有点痛。” 林之源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发烧不是这么一蹴而就的事情。”姜莫林说。 我说:“没事儿,他这是在关心我。关心则乱嘛。” “还说呢,这几个月出的事已经够多了,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些麻烦事,可别再继续吓我了。”林之源见我也没有吱哇乱叫,这才放下心来。说完,他便转身回屋叫了北岛出来,扶我和杜丛飞上楼去。 “似乎我今晚给你俩添了很大的麻烦。客人好像比往常要多些。”我同林之源说。 “我跟陆哥认识二十多年了,会计较这个吗?快上楼休息吧,等我今天忙完了就立马来看你。”林之源拍拍我的背,但似乎是触感不对,他下意识地将手放在鼻下问了问,不闻不知道,一阵惊诧的表情瞬间浮现在他脸上。 “你身上这什么味儿?你们今晚去哪儿了?” “呃……说来话长。我们……掉河里了?” “阿弥陀佛,我可刚说完,不要再来吓我了。要不是我确信你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林之源略有生气地说道。 “抱歉……等打烊之后,我会好好跟你说清楚发生了什么的。” “好吧好吧,我还是最相信陆哥的。要是能用上杜警察给的发讯器就更好了。”林之源一边下楼,一边嘟囔着小声说道,虽然声音越来越小,但我还是分辨出了他要说的内容,他的情绪也暴露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我心口一阵酸楚,是我太大意了。 姜莫林问:“什么发讯器啊?” “呃……就是……杜警察给我和林之源的……”我焦急地在上衣口袋里搜索,“奇怪我记得放在上衣口袋里了,怎么会没了,是我记错了?” “别着急,现在急只会让你更慌张。如果它还在你身上,我们进屋再仔细找也不迟,如果找不到了不小心丢了,我们再商量对策。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听我的话。”姜莫林镇定地说道。 是呢,我能有什么办法,还是先找个没有外人的地方,等他跟我好好谈一谈吧。 “你记得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下来的衣服也先别扔进篓子里,放在一边等下我们要找发讯器的。我……去跟杜警官谈些事情,这段时间你可以先简单冲个澡。” “哦哦……”我像个年幼的孩子,目送他走出房间。北岛此时正巧路过门口碰到他,顿时像耗子见了猫一样,绕了好大一个圈,灰溜溜地逃走。姜莫林并没有理他,反而回头对我微笑,然后径直向安置杜丛飞的房间走过去。 我得抓紧时间冲个澡,不要再在身上留下河底的淤泥气味了。 也就十几二十分钟,我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坐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姜莫林冷不丁就推门进来了。 “嚯,吓我一跳,这么快就谈完了吗?”我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 “嗯,比我想象中顺利。埃堂尼斯没什么事,留在这里太久也不好,我也叫他先回去了。” “他怎么这就走了?我还想留他吃点夜宵呢。” “他毕竟不是个普通人,你我都尚且不懂彼此,更何况让一个富家公子留在我们这里吃夜宵,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来。我可不敢在无意间得罪他什么。” “你似乎对他的家族很有了解。”我说,“好像你什么都懂一些。” “略懂,只是什么都涉猎一点罢了。” “嘿嘿,是我笨笨哒,这样才能衬托出你聪明呀。” “别阴阳我。” 我连忙说:“哎哎哎我可没有,我就随口一说。撒个娇,撒个娇。” “你不问我跟他谈了什么?”姜莫林问。 “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即便我不认同你的所作所为。而我会把我知晓的和盘托出,这是我的态度。” 姜莫林扶额:“你这人……你这样对别人一点都不设防的态度,早晚要吃亏。” “又来啦又来啦,我的中年父亲姜莫林。” “唉,要我是你这性格,我肯定混不到今天这个位置,我这样活着确实累得很,只是装的太久了,久而久之,它就不是装了,它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一种性格。所以我很羡慕你这种未经世俗污染过的样子。” 我说:“嘶……怎么听起来像在骂我呢。” “这只是说了我的内心所想,你要的毫不设防的事实嘛。”姜莫林摊手,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那你还敢对我和盘托出吗?” “敢,当然敢。不如……就从落日后街说起吧。” “我洗耳恭听。”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前些日子的所见所闻,显然现在的我是记不太清了,索性闭上眼睛,用拳头捶一捶脑袋,从最初下决定开始说起:“我们……我、林之源还有北岛前后去了好几次,大老板他也同意说,让我们可以自由行动。后面,因为小林他会调酒,我们就和那边的一个老虎调酒师熟悉……前一阵有天晚上我们居然在那里遇见了拉帕尔,也正是那天晚上发生了火灾……” 忽然间,我有了一个想法,便逐渐放慢了自己的语速,压抑住了刚刚的热血上头。我边说边抬起头来,直视着姜莫林的眼睛。 “嗯?出什么事了吗?”姜莫林说着,用手试探性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我笑了笑:“没有没有,只是,我想不起来更细节的事情了。” 我摆出一副更深沉的思考样子,努力回想一番后才勉强蹦出几个有价值的名字来:“拉帕尔让我们小心一个人,好像,姓葛。” “嗯,没错,是姓葛,具体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嗯……我忘记了。哦对,好像叫葛脉。我还记得那个调酒师姓郝,不过,没听见有人叫过他‘加纳利’。” “更细节的内容记不起来了吗?比如,你们有没有见到葛脉本人出现,或者其他人和拉帕尔交接的场景?” “啊……这些……应该没有。光是他派出来的几个喽啰就把我和林之源困在酒吧里,哪还能见得到更厉害的人物。啊,兴许今天找人把我们推下水的,就是葛脉吧?” “这个我自然知道……”姜莫林眼中的光迅速暗了下去,他说道:“你们几个,调查了这么久,居然一点进展都没有吗?我就算忙到饭都没好好吃觉都没好好睡,也好歹调查出了一些眉目,如今我想跟你好好坦白我的所见所闻,你居然……真是大失所望!!” 是傻子也能预料到他的怒气,只是平日的教养应该把他管束得很好,他才没有发作。设身处地地想一下,换做是我,此时必然已经噌的一声站起来,对着对方嘶吼了。 我探出手来,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隔着皮毛,我似乎都能抚摸到他凸起颤抖的静脉。生理反应不会说谎,他的血管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咚,像击打着战鼓。我不由得生出害怕来,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莫林~”我努力温柔地叫了他一声,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你对这件事如此上心,是你的医者本分,更是你想普度众生的心愿所在。能走到这一步的你,必然是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努力和艰辛在。你的付出,自然胜过我们百倍。” 我感受到手中那紧绷的血管放松了下来,看来我的话有效了。我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我和你只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现在的我,也不过是被这药物事件裹挟着的一粒微尘罢了。普罗大众对做着药物的内情都知之甚少,更何况我们。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为了我身边的人也好,才拼命拦着我不让我去掺和。但事实情况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别说是我,这整座城的人,或许都被蒙在鼓里呢。事到如今,你,我,都是深陷泥潭的人,与其麻痹自己,不如想想如何在这烂摊子里想想办法更好地活下去……要做到这个,至少……我想听听你最真实的想法,好吗?” 我尽力放慢了语速,让我显得不是那么咄咄逼人。 姜莫林苦笑了一声,说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高尚啊,我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在的……只是同你说了,你也未必会信。” “没事的!无论多离谱,我都可以相信你。” “哎……我原本的确是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足够有用的情报的,我想着,要你吐露心声,你也一定会礼尚往来。只是杜琮蜚他……许是我刚刚跟他谈的内容跑题了,让我对你掌握的情报平添了很多幻想。” “他说了什么?我很好奇。啊,他还告诉你名字了啊,我以为你不待见这些暴力机关里的人呢。” “瞎说什么呢,既然是你的朋友,自然得好好利用起来,不是吗?” “那你还骂他条子。” 姜莫林一改冷峻的面容,对我翘了翘眉毛:“什么?你何时听我说过啊?”看着一直正正经经的他摆出这样的表情来,我先是惊讶,随即大笑起来。 “笑什么,出乎意料了?”姜莫林说,“那我接下来可谈正事了,要是更出乎你的意料怎么办?难不成,要吓到今夜都难以入睡?” “那……那我跟你保证我不会被吓到。大不了,我找人抱着睡。”我心里盘算着,想在口头上多占占他的便宜。 姜莫林没有回应我,自顾自地说道:“这个其实不止是违禁药物,说它是违禁药物,只是大家的普遍认知,也是我骗你的一个幌子。它还有更多用处,比如,制成火器。” “什么火器?什么东西?”我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词。 “火器。通俗的说,可以当子弹用。” “啊……这有什么好怕的。” “那如今的落日后街,你还敢去吗?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加纳利黑帮在这么短时间就占据了那一整片区域吗?” 我摇摇头。 “你知道为什么警察也不肯和他们起正面冲突吗?原因就在这里。” “这……杜丛飞从没跟我说过!”我有些惊讶,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会不告诉我。 “交浅言深是为人处世的大忌,说句不中听的,你不该对他抱有这个期望。” “那……那你怎么样了?你这么多天肯定调查过他们,有没有截获什么?呃……有没有受伤?” “那你可要问问北岛了,葛脉朝我射了两枪,他当时就在旁边。” “该死的……他真是一点实话都不肯跟我们说,我和林之源待他可不薄,他怎么连这个也要瞒着。” 我举起拳头狠狠砸了下床板,差点砸到姜莫林的手。 “当然……他也帮我隐瞒了一些事情,比如我为什么能够抓到他,是因为我并没有在加夜班,而是……一直在调查。” “我我我……我就说就算那么忙也不至于让你加那么久的班,又不是什么黑厂,你……那你睡觉的时间够吗?就没有时间做一做自己的事情,休闲娱乐什么的?” “哎……休息。”姜莫林的表情放松了下来,“我这身体还是能折腾的,大不了昏倒,靠本能好好睡一大会儿,虽说是有损害,但也能帮我做成眼前的事情,这就足够了。” “这这这……你这是靠着身体年轻硬造吗?老了要生出毛病的!”我真没想到有人会这么不爱惜身体,真就没有一点后顾之忧吗。 “没事。” “可就算如此,你爸妈不在乎吗?一年中能有几个好好休息的日子,生日总要好好犒劳自己吧。” “啊……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就在前几天。你也不必为此自责,我本身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很重。”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轻飘飘的。 “好好好,不说你的,但下个月我的生日,你总会来看看我的,对吧?” “这个自然。” “那……那个。”我一时尴尬,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之快,“其实,我也有事隐瞒了你。” “什么事。” “我刚刚其实没跟你说实话,我们……调查出的一些东西,可能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什么?”姜莫林说,“快说说看。” “我去落日后街的那一天晚上,不止遇见了拉帕尔,还有一个黑豹,应该是黑帮中的小头目。那天的火灾,我想也不会是场意外,是他招呼来几个人,想把我们烧死在酒吧。杜丛飞是负责落日后街巡逻的,他出现在那里也不是巧合。” 姜莫林喃喃自语:“杜琮蜚他,未必能涉及到那么深的层次,他应该只是被老油条排挤到那个不安稳的地方干苦力去了……哪个人想冒着被枪击的风险去日常巡逻?哪天被黑帮抹了脖子都不知道。” “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我问。 “估计是因为他不想,也没那个能力去搅合黑帮的事情,干脆帮他们维持表面的平衡秩序罢了。但经过今晚这遭……我提醒他了,让他换到别处去。那个姓郝的调酒师怎么样了?不会在火灾里烧死了吧?” “哦,我们叫他郝哥,他现在去当渔民了,应该和黑帮没什么关系,但是他几年前在老家味道工作过,他和这家店都受到了一个神秘人的恩惠,这个人也给那家店带去了不少心的菜式,很受欢迎。加纳利不是一个本地姓氏,我想,这个神秘人或许就是加纳利的背后黑手所在!” 我一口气说了好些话,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空了。 “安海,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不一开始告诉我呢?” “我……我怕你只是利用我……套情报罢了。谁知道你后面要说什么,整天神神秘秘的……不是加班就是出事忙不开。” “我……好吧,是我太不坦诚了。说起来,葛脉的父亲,偏就在我带新人的医院里住着,如果能借杜琮蜚之手调查清楚他背后的关系网络,没准我们能顺藤摸瓜找到矿物的来源,也能把加纳利们一网打尽。” “啊,矿物?” “说错了,药物。我来告诉你它真实的名字:瞬熄。” 姜莫林拉过我的手,在我的掌心上用爪子轻轻勾下这两个字,说道:“我不曾想过,这背后水落石出的起点,居然是在一座小城的酒馆夜谈中达成的。” “好啦,我知道自己现在很普通很普通,可能,远不是你想象中爱人的样子,但我会尽我所能,出尽全力去。” “其实你的安全更重要,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都告诉我一声,好吗?”姜莫林说,“拯救世界之前,先把自己保住。这可不是什么英雄电影,有超能力或者从天而降的神明给你套圣盾。” “你之前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你追查瞬熄的累赘?”我问道。 “没有,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姜莫林还是犹豫了一下,“好吧,或许是有的。知道的更少,或许能更好地保护手无寸铁的平民。 “结果我还是陷入了更大的危险之中,差点就死你面前了呢。” “作……呃……罢了,不说这个,我去看看杜琮蜚给你的追踪器还在不在。” 此时此刻,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掉回了嗓子眼里,我干脆让自己平躺下去,投入蓬松的被子毯子中。我看到姜莫林起身,去翻看我那几件扔在一旁的衣服。他仔细借着光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生怕漏掉了什么隐秘的口袋。结果并没有什么发现,只掏出我的吊坠来,它折射着月光,倒映出暗棕色的一片光影。 “好看吧。”我炫耀道,“月亮也亮堂。” 他与我相视一笑,这一刻,仿佛什么先前的负担、防备都已烟消云散:“是啊,月明星稀,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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