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单纯复杂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梦,也没有一丝杂念,每个细胞都进入完全的休息状态。等她醒来时,才发现四肢百骸微微酸疼,又充满无限活力,直如死去又复活一般。
灯光很暗,小姑娘戴着耳机,正享受音乐。见客人醒来,连忙摘下耳机,扶起她,微笑道:“姐姐感觉怎样?”
“我什么也不知道呀。”欧阳漓坐起,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量,“妹妹催我入眠,用了几分钟?”
“十六分钟。”小姑娘笑道,“这下季先生要扣钱了。”
“季先生在哪里?”欧阳漓站了起来,但却没有先前那么急切地想见季汉宇了。
“他在前厅等你。”小姑娘陪她向女宾部换衣间走去。
“真是神奇的技艺!”欧阳漓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没事,我让季先生如数付费。”
“谢谢。”小姑娘说罢离开了。当她快要出门时,又折回身来,轻轻地说:“姐姐真是好福气,竟然遇上了季先生这样的男人!”
“你认识他?”欧阳漓略感奇怪。
“认识。”小姑娘说,“二十年前就认识。”说罢神秘一笑,出去了。
欧阳漓穿戴整齐,出了温泉,就见季汉宇坐在大厅的沙发里,正翻看报纸。
酒店大厅外晨曦初露,薄雾蒙蒙,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醒了?”季汉宇穿了一件藏青色的T恤,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浑身散发着活力。从他略显疲惫的眼神看来,这一夜他并没有休息,但仍然很有神采。
“你一夜没睡?”欧阳漓不禁有些心疼。
“我有我的工作。”他笑起来,“先喝杯咖啡吧。都准备好了。”
咖啡厅里只有他们。热腾腾的咖啡上来,欧阳漓精神倍增,觉得这个清晨真是美极了。
“你找的那个小姑娘,真是厉害,几分钟就把我弄睡了。”欧阳漓笑道,“如果她是打劫的,我恐怕是凶多吉少。”
“她是这个地方最好的按摩师。”季汉宇笑道,“我左思右想,得找个专家来为你服务。”
“你认识她?”欧阳漓不知为何,心里一紧。女孩漂亮的脸蛋从脑子里晃了出来。
“岂止认识?”季汉宇一笑,“她到这里来工作,都是我介绍的。”
“那么……你们?”欧阳漓心里很不舒服,赶忙喝了口咖啡。咖啡的味道差极了。
“她还是个孩子。”季汉宇本想逗她,见她神色有异,赶紧补充,“她和我是一个村子里的,我管她妈妈叫表嫂,她得叫我叔叔。是这样,当年我们船上有个船医,精通按摩,后来因为长年风湿,就不在船上工作了。我这侄女,家庭条件不好,父亲过世早,她妈妈改嫁了。我见她孤苦伶仃,便让她跟着那船医学了几年,之后介绍到这里来工作。对了,这个酒店的二老板,是我的朋友。”
“原来你对北京并不陌生。”欧阳漓顿时高兴了,“我还以为,你就认识我。”
“在北京,只想认识你。”季汉宇温柔地看着她,“可是,你却总是赶我走。”
欧阳漓鼻子一酸。她不敢看季汉宇的眼神。
半晌,她才低声说:“可是,你为什么总赶不走?”
“因为我没地方可去。”季汉宇微微叹息,“天地虽大,但如果没有心安之处,就永远没有归宿。”
欧阳漓明白。
确切地说,没有心安之人,就没有心安之处,更不会有心灵的归宿。
这就是一个人活着的全部原因。
“那……你为何不让你的小侄女按摩一下?”欧阳漓回避着这个话题,“她的手艺,真的很好。”
“我怕痒。”他说。
余下又是沉默。因为,对季汉宇安排她到这个地方,无须太多的语言,她就已知道,他想让她得到真正的休息。
“汉宇……对不起。”她再次低下头。
“阿漓,都过去了。”季汉宇看着她,将手轻轻地压在她的手背上,“其实是我傻,我笨。或许,我们都傻,都笨。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无须去什么海岛,也无须将自己装扮得很坚强,更无须远离,就不会出现这后来的故事。还记得在金沙江畔的温泉里吗?其实在那一刻,一切都已成定数,只是我们都屈从了执拗的心……”
“你认为是这样吗?”她抬起头,眼里有雾。
“是的。”他紧了紧自己手,“爱就是爱,直接的,纯粹的,才是真实的爱。人们往往将曲折的情感归结为上天的安排,而实际上只是我们自己内心的争斗和挣扎。”
欧阳漓将掌心翻过来,握住了这只温暖的大手,“这就是你一夜没睡的反思?”她幽幽地问。
“这只是一部分。”季汉宇说,“但这个问题却最重要。”
“还想了些什么?”欧阳漓又问。
“你和我的事。”季汉宇说,“也就是,我们的麻烦。”
“想通了?”
“基本想通了。”
“那你将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他又握了一下她的手,“只要我们活着,健康,平安,一切都不足虑。”
“可是,汉宇,现在麻烦仍然存在。”欧阳漓叹了口气,“你或许还不知道,我连房子,都抵押给了汪然……他,竟然变成这样……”
“我见着他了。”季汉宇平静地说,“他和宋佳就在你的家里。”
“他们怎么说?”欧阳漓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他们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季汉宇说,“不过我看得出,汪然似乎有难言之隐。”
“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欧阳漓没好气,“这个翻脸不认人的东西!”
“汪然并不坏。”季汉宇说,“其实宋佳也并不绝对坏。就连汪雨,也并非大恶之人。阿漓,这些人做这些事,从他们自身出发,也算情理之中。我们退让一步吧。”
“汉宇,请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把这些事了解透了?”欧阳漓看着他,“是不是一夜之间全有了主意?”
“其实你也早就有了主意。”季汉宇说,“只不过,你心软,没行动。你对那些待你不好的人,心软;对那些待你好的人,心硬,对吧?”
“你还在怪我?”欧阳漓嫣然一笑,“那你打我几下出气吧。我保证,从现在开始,你说东,我不敢向西。”
“我舍不得打,”季汉宇也笑了,“一个男人要追一个女人,如果吃了几次闭门羹就吓退了,那么这个男人就不可爱了。”
“你可爱?”欧阳漓白了他一眼,随后正色道,“汉宇,你说我该怎么办?”
“请他们吃个饭。”季汉宇收回手,扳起了指头,“汪然、宋佳、汪雨,还有操火龙、曲灵芝,摆一桌,将问题放在桌面上谈。”
“先礼后兵?”欧阳漓问。
“礼就是兵。”季汉宇说,“这事本来就不复杂,我相信他们会理解。如果实在不理解,再用法律解决问题。”
“听你的。”欧阳漓想了想,愉快地说,“我相信,我们的季船长经过深思熟虑,一定找到了妥善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过,这些人你没打过交道,各自揣着心思,来不来都是个问题,更别说凑到一起了。”
“我相信他们会来。”季汉宇说,“表面上看,将他们凑到一块,有些难度。但是,我们如果分头找他们谈,就被动了。”
欧阳漓心里一惊。原来,她在计划中就是先各个击破,再求抽身。看来,季汉宇没有置身事外,很可能比自己研究得还要深。
她不禁又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他到底是极其单纯?还是极其复杂?她无法回答自己。
就在她一不经意的一瞥间,季汉宇闪了一下眼眸,说道:“阿漓,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人与你一起生活,你希望他单纯?还是复杂?”
欧阳漓心里咯噔一声,他们想一块了。但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
如果这个男人太单纯,很难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如果这个男人太复杂,做他的妻子,就会很累。
她一时语塞。
季汉宇没有逼问她,只是叹了口气,缓缓地说:“这个问题一直困惑我许久,我也回答不出。许多人都想要简单的生活,可是现实不会总是符合自己的意愿。可能海潮跟你讲过,我在原来的公司,虽然业务还可以,但总是不能像我的同事一样,让领导既赏识又爱护。这不等于说我就笨,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自从与你结识以来,我做过很多次斗争,最终我选择回来找你,仍然是顺应了自己的内心。人,说单纯就单纯,说复杂就复杂,内与外,情与理,恐怕要做一些区分。”
欧阳漓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郑重地说:“汉宇,无论你复杂还是单纯,我都喜欢。你救过我的命,又为我放弃了那么多,我真的很感激你。只是,我欠你太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才那么做……你能理解么?”
季汉宇点点头,“阿漓,别说了,我能理解。你知道吗?我走出你的家门,沿着大街走了一个小时,被雨淋醒了。我知道如果我负气走了,我们的故事就完结了。当我想到,许许多多的姻缘,都是因为负气而化为泡影时,我出了一身冷汗。我知道,你想独自承担这些,因为你觉得这些与我没关系。然而实际上,如果不是我的出现,这一切可能不会发生,因此我必须挽回所有的损失。当然,我知道你实际上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案,我并不想破坏它,只不过,我想分担一些……”
“谢谢你,汉宇。”欧阳漓低下头,继续说,“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并没有怀孩子……”
“我知道。”季汉宇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