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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麻木

欧阳漓正要敷衍几句,但听那戴眼镜的瘦子插话道:“真是幸会!想不到今天碰到了媒体的朋友。如果欧阳老师不嫌烦,我倒有几个棘手的问题想请教。” 欧阳漓看了他一眼,但见他忧郁的眼睛里似乎闪了一下光。老张赶忙介绍,说这位是县里的旅游局冯洋局长。那姓马的也在旁帮腔,说冯局长是县里第一个研究生,自愿从省府下来的,这片岛屿的旅游项目,就是他一手搞起来的。 欧阳漓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此人棱角分明,头发很短,显得干练,又没有马胖子那种基层小官的匪气,于是有了一点点好感,便虚心地说:“冯局长有什么问题尽管说,如果我能够提一点建议,不会隐瞒什么。” 冯洋于是来了兴致,说前两年跟着工作组到这里来调查,发现这里海岛密布,风光旖旎,适合开展旅游项目。但由于信息闭塞,渔民宣传意识差,竟让这些美景白白浪费。于是他就到这里来挂职,策划了一系列项目,虽然有所进展,但宣传瓶颈没有大的突破,正为这事焦心。“省内的宣传已经不错了,但外省知道的人还是不多。欧阳老师是这方面的专家,还请指点一二,我先替岛上的乡亲们感谢您了!”他说。 欧阳漓见冯洋一口一个老师,神情十分恭敬,当下翻了翻老本,将自己做记者那几年的经验谈了谈,认为要宣传,首先得找到宣传点,中国有六千多个岛屿,海岛旅游并不新鲜,如果大家都宣传风景,或是体验渔家特色,就没有竞争力。其次,宣传手段不能只靠平面媒体,还要利用电视、网络,甚至策划一些活动,譬如以海岛为背景,拍影视,使之深入人心,浙江的桃花岛就是依靠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逐步成为风景区的,一部《大红灯笼高高挂》,炒火了山西的乔家大院。那冯洋连忙拿出小本本,像学生那样记。欧阳漓刚刚脱离险境,特别是与季汉宇骤然分别,心情郁郁,正好碰到了一个换脑子的话题,于是也不客气,瞎说一通,却使冯马二人暗暗佩服,以为遇到了见识多广的京城记者。 直到小艇即将登陆,冯洋才依依不舍地合起小本,对欧阳漓深表感谢。欧阳漓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直问他有什么话,尽管讲。冯洋才掏出一张他的名片,递给她,并说希望能有她的地址,以后好再求教。欧阳漓性情爽快,说自己没带名片,便给他留了个电话号码和通信地址。这是她另一所不经常去住的房子,料想也不会有何问题。那胖子见有机可乘,居然问欧阳漓要手机号码,却被冯洋岔了开去。 四人离船登岸,冯马二人先走,老张帮欧阳漓提了行李,扶她上岸。欧阳漓从刚才的高谈阔论中回过神来,心里的一堆疑问立时钻了出来:为何季汉宇不同她一起走?他同张大哥到底商量了什么事?他既然不走,为何不送她到船上?难道是他知道自己已决意与他断绝关系,才赌气不送?但他为何还让张大哥送自己? 她想问老张,但又不好意思。 老张是个老实人,送到岸上后,便准备离开。 “张大哥……”她叫住了他,忍不住问,“我想问您,汉宇为何不一起来?” “季船长不让说。”老张不会撒谎,但这话恰恰让欧阳漓起了疑心。 “张大哥,求您了,告诉我吧。”欧阳漓一把拉住了他,“你们到底在屋里商量什么?” 老张叹息一声,说:“妹子,你没看出来呀,季船长,他病得很厉害,需要休息。” “什么病?”欧阳漓傻傻地问。她看出了季汉宇很疲惫,只当是累的。 “你们还在蛇岛上时,他就发了高烧,怕是冻着了。”老张叹了口气,“只是,他不让我告诉你。刚回到陈家岛那会儿,我要去找大夫,他却让我先给你找船。” 欧阳漓心里一痛,低声说:“不要紧吧,他……” “我让你嫂子去镇上找大夫了,你放心吧。”老张向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欧阳漓回头望去,海面波浪翻涌,阳光刺眼。经过这几日海上遇险,欧阳漓居然不再晕船,抑或是急着回家,对一路来的风景毫无印象。她叹了口气,心想这样分别也好,免得拖泥带水。现在要紧的是,得赶紧与家里取得联系。 她将手机摸了出来,试着开机。没想到,她的手一摁在开关上,手机屏幕居然亮起蓝光。她差点一声惊呼,果然,手机打开后,有了信号! 庄河汽车站不大,但游人不少。一个导游正挥着小旗,像一个幼儿园阿姨一样指挥着一群游客。这种熟悉的场景,让欧阳漓心里一暖,她终于安全着陆了! 一阵风吹来,掀起一阵灰土。她赶忙躲到书报亭后面去,拨打汪然的电话。 耳朵里传来一句悦耳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毕竟通了!她心里一阵狂跳。死里逃生,回家的感觉真好! 她想,汪然这会儿肯定在打电话,稍等一会儿吧。于是,她买了一张报纸。 报纸的头版,刊登了标题新闻:《海天县遭遇百年不遇的强台风袭击》。 大标题下是一幅数十艘渔船被摧折的照片,照片上一位酷似老张的渔民站在一片狼藉的海滩上,苦着脸,手里捧着一条硕大的死鱼。 照片下面是这样的文字: 本报讯(记者李焱)昨日下午14时28分,海天县遭遇百年不遇的强台风袭击,人民生命财产受到严重损失。据省气象部门专家介绍,此次台风风力达12级,为建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自然灾害,全县4个镇受灾,200多人受伤,估计财产损失在1000万元以上。 灾难发生后,大连、庄河两市按省政府指示,迅速组织50名医务人员的医疗防疫队,赴海岛灾区进行送医、送药和预防疾病工作,避免次生灾害发生。驻陈家岛某部官兵在第一时间迅速作出反应,积极投身于救灾活动中。 截至发稿时,记者尚未收到人员死亡的报告。 欧阳漓心里一颤。看来,这次台风百年罕见,能够活着离岛,实属万幸! 她拿出手机,摁了一下重拨键。还是占线。 这个汪然,有那么忙吗?她气得将手机收了,提了行李,到售票厅买票。 买票的人并不多。她买了最近一班客车的票,一看,离开车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她穿过人群,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候车。邻座是一个满脸胡子的东北大汉,正哇哇对着手机大声说话。 她又拿出手机,一拨,这下通了。 “你在哪,汪然?”她心里一酸,强忍着流泪,带着哭腔说。 “你在哪?”汪然反问。 “我在……大连。”她说,“家里一切都好吗?” “很好。玩得开心吗?”汪然问。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模糊,身旁好像很吵。 “你在哪里?那么吵!”她低下头,躲开身边那个高嗓门男人的声音。 “我在复兴门办点事……你那里怎么那么吵啊?”汪然大声说,“什么时候回来?要我去接你吗?” “要啊,我正订票,大概是晚上回来。”她终于流出了几滴眼泪,赶紧用手去擦。 “几点?” “不知道,到时候通知你吧。” “可是……可是我马上要去天津,有急事……要不然,你先打车回家吧。” “不,我要你去接我。”她突然觉得自己好依恋丈夫,声音也跟着变调了。 “真的不行。”他耐心地说。 “好吧,”她叹了口气,“那你小心一点,早点回家。” “知道了。”他说,“注意安全,我要挂了。” “汪然,别挂!”她赶紧截住他,“我走这几天,你……想我吗?” “你说什么?”他似乎没听清,电话那头的嘈杂声更严重了。 “我要你说,你爱我……”她低声说。 “听不清啊,你说什么?”汪然在那头喊。 欧阳漓心里直着急,恨恨地瞪了身边那人一眼,见那大汉若无其事地大声嚷嚷,只好将身子一扭,面朝落地玻璃,迅速用一根手指塞住了另一只耳朵。 “我要你说……”她话还没说完,电话断了。 她万分沮丧,目光茫然地望着站外来去的人流。透过明净的玻璃,那些人就像鱼缸里的鱼一样游动,清晰可见。 突然,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的目光触到了令她惊心动魄的一幕——在玻璃墙的对面,一个男人正挽着一位十分妖艳的年轻女人的手,一边将手机揣进兜里,一边低下头去,在女人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这个男人,正是她的丈夫汪然;这个女人,正是她的好姐们儿宋佳。 欧阳漓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北京的。 当她看到那死也不敢相信的一幕时,她的心已凉透,她的神经已完全麻木。她的双腿,抖得需要用尽双手的力气,才勉强按得住。愤怒、屈辱、悲伤绞得她就要爆炸。好几次,她都想冲出去拼命,但都忍住了。 有时,女人在巨大的打击面前,比男人更镇定。 她将身子背过来,把脸深深地埋下去,贴紧颤抖的腿。该怎么办?她不停地问自己,却没有准确的回答。最终,她决定避开她的模范丈夫和无间密友,悄悄地回到北京去。后来,她暗暗佩服自己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在脑子里下了这个指令后,她霍然站起来,戴上墨镜,拖了李行箱,向检票口走去。她决定不再回头看这对狗男女,多看一眼都恶心!然而,就在她将票交给检票员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扫了一眼。汪然,这个温柔体贴的丈夫,用对付女人的炉火纯青的技巧,母牛护犊般照顾着宋佳。他轻轻地搂着她的细腰,缓缓地向售票窗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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