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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无名岛

这是季汉宇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夜晚。由于手表在逃命中不知丢在哪里了,他不知道时间。火势渐渐弱下去,他又加了些柴。柴有限,只得省着用。远处的深林中,不时传来夜鸟凄厉的叫声,使这个夜晚更加恐怖。季汉宇又困又乏,脑子不听招呼,有一会儿,他竟然打了一个盹,但瞬间又醒了。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将一根树枝折了,一头拄在地上,一头顶着自己的下巴,让疼痛驱散睡意。 这个办法很管用,他的脑子又可以想事了。他想,明天如果还是阴天,能见度低,那么就是将整个岛烧了,也不管用。若是连续几天都下雨,怎么办?如果情况不妙,就还真得做长期打算。这里蛇多,说不定会有野兽,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结实的藤,先在树上做个简易的“房子”,再用石头刨光树皮,将欧阳漓安置上去,然后再想办法捕鱼。这个岛与麻风岛不同,周围没有易拾海货的乱石滩,但捕鱼比较简单,没有钓竿,最笨的办法就是用木桩扎栅围鱼,总会有所收获。待抽出空来,再慢慢做些工具,就算张大哥不来找他们,也有办法活下去……或许,过些时日,欧阳漓也会慢慢学会生存,甚至慢慢改变想法。想到这些,他暗骂自己没出息。在遭此劫难之后,欧阳漓的心早已飞回城市,哪里会回心转意?算了,还是做好准备,尽早离开这鬼地方吧。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能同自己到这样的孤岛涉险,已是平生弥足珍贵的际遇了,还能奢求什么?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想这个问题。 突然,欧阳漓惊叫起来:“汉宇……我要死了……”他扔掉树枝,朝她扑过去。但见她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吃力地喊着。季汉宇喊了几声,但见她双目紧闭,额头直冒汗,才知道是在梦中。他轻轻地抓住她的手臂,慢慢将她的手从脖子上掰开。她咳嗽了几声,双手垂下,又睡着了。 季汉宇心中一酸,深悔带她上岛。见她梦中仍然唤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中大恸。若是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纵然是自己死了,也无法赎罪!想到这些,他不禁为自己以前的胡思乱想感到惭愧。“季汉宇,你是一个男人,怎么婆婆妈妈只想自己的事?你要真爱她,就应该尊重她的任何意愿,决不能使她受到半点伤害!别瞎想了,赶紧想办法离开吧,送她回家吧,以后别再跟她联系了!”他暗暗对自己说,并已下了决心。 当他真正将事情想清楚后,包袱放下,心境顿时一片澄明,觉得此时是这几日以来最轻松的时刻。 于是,他决定边照看欧阳漓,边为明天做些准备。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抓起一根木棍,开始干活。 当欧阳漓从遥远的梦中醒来时,天已微明。晨雾弥漫,林间不停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地坐起,盖在身上的一条裤子掉在地上。她瞬间明白了季汉宇不仅没有叫醒她,还将仅有的一条裤子给她盖上了。 火,还在燃烧,比昨夜更旺;林子的边缘已高高地堆起了由枯叶、杂草和树枝组成的柴堆,有一人多高;而林间的地面,似被扒了一层皮。看来,季汉宇用一夜的时间,准备了柴草,作为今日求生之用。 “汉宇,休息一下吧。”她跑上前去,见他只穿一条裤衩,不停地挥动树枝将草叶聚在一起,不禁有些心疼。 “不能停,不然要感冒。”他疲惫地笑了,“睡得好吗?” “简直香极了,”欧阳漓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将裤子还给他,“这觉睡得,从来没有这么香过。你说,我怎么会睡得那么死?说好了要起来换你的。” “我不那样说,你能睡得安心?”季汉宇接过裤子,穿上,豁达地笑了,“再说,如果我不抓紧时间弄这堆东西,今天的烟火能烧起来吗?你看这天,估摸着是要晴了。” 欧阳漓向海上看去。果然,大海在层层薄雾中酣睡,天边是几丝熟悉的鱼肚白。待雾散尽后,会是个晴天。 “真是美好的一天。”季汉宇挥了挥手,“我向你保证,今天张大哥会来接我们。” “你肯定?” “至少有八成把握。”他皱了皱眉,“不行,今天不能有风,有风就完了。” “为什么?”她不解。 “有风,烟就升不高,张大哥就看不见。” 她点了点头,弯腰拾起一根树枝,学着季汉宇干起活来。 季汉宇没有拦阻她。 二人忙乎了一阵,欧阳漓突然说:“要是有直升机来就好了。” 季汉宇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是不是美国片看多了?还直升机呢。告诉你,我国海上搜救的直升机,一共也没几架,而且都是为近海的航区准备的。这个地方,商船和海军巡逻船都不会从这儿经过,只有靠自己想办法。” “但以我的分析,张大哥必定会来。”欧阳漓有些不服气。 “有什么依据?”季汉宇颇感意外。 “张大哥是渔民吧?” “是啊。” “张大哥既然是渔民,这片海域肯定是熟悉的。以他的年纪,在这一带打鱼,没有三十年也有二十年。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不可能只知道有麻风岛,而不知道有这个无名岛。” “有道理,继续说下去。” “昨天风浪大,他的小船开不动,但你是他弟弟的好朋友,又是他送我们上岛的,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我们对吧?” 季汉宇点头。 “那么,他今天一早就会开船到那个麻风岛去,很可能天一亮就出发,然后最多两个小时,他就能看到我们留下的东西对吧?” 季汉宇再点头。 “他看到我们东西在,人却不在了。他一定会想,这人去了哪里?” 季汉宇停下手中的活,说道:“是啊,他一定纳闷极了。” 欧阳漓接着说:“你既然是船长,张大哥就会想,你是精通水性的,不会被台风活生生地卷入海里淹死对吧?那么,他就会往山上去找。到了山上,他发现一些树被砍了,当然,也可能有被风吹断的树,但刀砍与风吹,终究不同。那么,这砍树的人,一定是你。可你好端端砍树干什么?他带着这个疑问,便会仔细寻找痕迹。结果,他发现海滩上有扎筏的痕迹。就算他没有发现,也会猜测你扎筏了。” “如果海滩扎筏的痕迹被风暴破坏了呢?”季汉宇问。 “那也没关系。因为那些被你砍了的树,不知去向。木头不在岛上,就一定在海上。在海上的木头,不是筏子是什么?” 季汉宇哑然。 “既然张大哥知道你扎筏了,但你我却不见了。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我们在海上划筏玩时,风暴来了,我们双双落水身亡;第二种,我们划筏在海上玩,越玩越有劲,结果划到现在这个岛上来了,但这时风暴来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欧阳漓继续分析。 “嗯,分析得有道理。”季汉宇嘴里应着,继续转身干活,“不过,张大哥怎么知道我们是处于哪种情况?” “当然是第二种。”欧阳漓也伏下身子去抓腐烂的叶子,“因为你是船长,不可能对天气变化一无所知,明知有危险还要划船到海上玩,那么,只有一种情况,就是我们在昨天上午就划船出来了,结果困在这个岛上了。” 季汉宇沉默了。他万万没想到一直被自己看成需要百般保护的欧阳漓,分析事情竟如此缜密。 突然,树林里一个男声响起:“说得对极了。不过,有一点分析错了。” 季汉宇大吃一惊,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而此时的欧阳漓正处于兴奋状态,加上他们抓草叶的声音掩盖,她以为还是季汉宇在说话,于是不假思索地问:“哪一点错了?” “我不是今天一早才开船来找你们,而是在下半夜就动身了。”那声音继续说。 欧阳漓也一惊。因为这声音带着口音,不是季汉宇的声音。 她霍地站起身来。 视线里,憨厚的张大哥一手提着砍刀,一手拿着手电,赫然从林边走了过来。 挂桨机船的轰鸣声是那么悦耳。欧阳漓下意识地用双手死死地抓住船舷,回望渐渐变小的不知名的神秘小岛,直若梦里一般。 听张大哥讲,此次台风袭击了这片海域,陈家岛损毁严重。但老张记挂着季汉宇,终于忍不住在半夜起来,瞒着妻子冒险夜航,天亮前赶到麻风岛,恰如欧阳漓推测的那样发现了扎筏的痕迹,便断定他们到另一岛上去了。老张在这一带捕鱼二三十年,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据他介绍,这里共有六个大小不一的小岛,均无人居住,离麻风病岛最近的岛是一个蛇岛,距离有五六里,当地渔民都传说岛上有野兽、毒蛇出没,轻易不敢到岛上探险。欧阳漓想起她和季汉宇竟被海浪推得如此之远,又想起昨夜在危险之地住了一夜,不禁心下骇然。 老张操船极其熟练,不一会儿,麻风岛就出现在眼前,小船冲滩上岸。昨日上午还平静的沙滩,此时一片破败,到处都是泥沼、死鱼烂虾,败叶杂草随处可见。欧阳漓此时也顾不上害羞,只想早些上岸,寻得衣物。然而当她跳下小船,快步冲向帐篷所在时,立即大失所望。那唯一的帐篷早已不知被狂风刮往何处,行李衣物被泥沙埋了起来。她蹲下身,用手去挖,却被赶来的季汉宇轻轻拉开。 季汉宇同老张费了半天劲,才将埋于沙土里、早被浸了水的部分物品刨了出来。衣裤鞋袜,均能甩出水来;食物和水,早已和沙土混杂;回望山冈,但见树木摧折无数,小岛美景,**然无存。看来,这场台风,当真是凶险之极。季汉宇暗自叹了口气,深悔为一时之念,竟敢在这样的灾难中玩那种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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