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闹钟
欧阳漓没有说话,有些掩饰似的拿起小茶碗,轻轻地呷了一口。蓦地,她想起了汪然。这个同自己一样不解风情的男人,此时或许正在酒吧与朋友痛饮吧?与他结婚七年,彼此的熟稔构成了一种新的陌生,以致让她只能在陌生之地与陌生之人谈论情感问题,这不是一种悲哀么?
突然,她觉得身体的某处,有一道闪电似的光芒迅速划过。这是她赴约前在意识里设定的“闹钟”——是该结束的时候了。虽然她仍然渴望与面前这个令她有些着迷的男人继续交谈,但多年来养成的保守强迫她关上只开了一条细缝的情感之门。就这样结束吗?如何才能将今晚的约会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她开始琢磨。
这一切被季汉宇看在眼里。他有些慌了。然而内心越慌,他的表情越显镇静。看来,面前这位美丽的女人是一只田螺,哪怕水面只是泛起一丝涟漪,都会令那灵敏的小脑袋迅速缩回壳中。对付这种局面的法子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排除一切让她敏感的东西,让她彻底放心。
“抱歉,”他歉意地笑道,“我想我不该将自己这点毫无意义的私事拿出来展示。能请你喝杯茶,本该聊点美好的事。不然,就对不起这样美好的夜晚。”
夜晚的确很美好。欧阳漓将目光越过小窗,可以看见一轮微黄的弯月挂在树梢。清风拂过,树影轻摇,恰如黛色的羽毛轻轻地擦拭古老的铜镜。
“你太客气了,其实该抱歉的人是我。”欧阳漓看着窗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也许,她“被闹钟吵醒”后还想在梦的边缘呆一会儿,就找了个话题,“咦,这月亮,怎么会是黄色的?”
季汉宇马上应道:“这可能是由于透过大气层的太阳光是中段波长吧,也有可能是污染所致。总之,金色的月亮,如果在海上看见,就不一定是好事,有可能发生海啸;不过这种现象如果发生在这种丘陵地带,就有可能是要下雨了。”
“你懂得真多。”欧阳漓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月亮是这种颜色。记得小时候,夏天的夜晚,月亮总是很大很圆。后来,在城里,就很少看见月亮了,好像它躲了起来。”
“其实城里的月亮一直存在,只是城里人忙着挣钱,忙着往更高处爬,哪里有心情去看月亮?由于城里人的功利之心,工业污染日益加重,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月亮就只有躲在乌云背后,或是只光顾人迹罕至的地方。”
“海上的月亮怎么样?”
“海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明澈如水。当轮船远离陆地,茫茫大海上,月亮和太阳就成为百看不厌的风景了。”
“唉,我要是有机会看到海上的月亮,就心满意足了。”欧阳漓突然叹了口气。
“月亮属于孤独的人。”季汉宇说,“唐诗宋词中,关于月亮的写照很多,但都是那些孤独文人内心的映照。所以,我倒觉得像你这样的都市白领,没有必要到海上看月亮。”
“你错了。”欧阳漓认真起来,“孤独也好,寂寞也罢,其实并非是坏事。人们害怕孤独,才建立了城镇。于是大家都住进密不透风的高楼大厦,拥挤在摩肩接踵的公共场所,或觥筹交错,或起坐喧哗。然而又有谁能够摆脱迷茫和失落?人们远离了自然,努力追求繁华,其结果终被繁华所累——身体在不断行走,心却终日悬着,这不是很悲哀吗?”
“那依你所见,怎样的生活才能使心安静下来?”
“回归自然,让自然**涤心灵的尘埃。哪怕是短暂的时光,也能使生命再现亮色!”欧阳漓郑重地说。
“是啊,你提醒我了。”季汉宇若有所思,“虽然这些年,经历了一些风雨,但梦里常常出现的,仍然是小时候光着脚丫在沙滩上奔跑的情景。看来,生命中重复回放的镜头是在提醒我,最纯美的东西是无忧无虑的童年。可是,我的鼻子仍在,但已闻不到泥土的芬芳;我的眼睛仍在,但已看不到田野的丰美;我的耳朵仍在,但已听不到风雨的吟唱;我的嘴巴仍在,但已尝不到甘泉的清爽;我的思绪仍在,但已像鸟儿折断了翅膀……”
欧阳漓看着这个目光茫然的汉子,陡然间觉得他的身上仍然保存着一种至纯至美的东西。然而,她觉得如果再与他交谈下去,或许他会**,顽强地从她最软弱的地方闯进来……她正要答话,却听他继续说道:“……但是,有那么一次,我让童年的感觉在我身上复苏了。只有那么一次,我觉得我醒了,筋骨血脉,甚至每一个细胞,都醒了。我感觉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贪婪地呼吸着那直透心脾的空气;小鸟的啼啭轻易地止住了嗡嗡作响的耳鸣,被层层包裹的耳膜霍然洞开;涌动的潮声漫进昏沉沉的大脑,清走所有的污浊,烦恼消于无形;松软的细沙轻轻地摩挲我疲惫的脚心,麻木已久的神经瞬间复活;阳光如同万千温柔的丝线,轻轻地缠绕在我的身上……没有人,天地间只有我;没有事,脑子可以停止工作。我什么也不用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是什么地方?”欧阳漓突然打断他,急不可耐地问。
“岛。”季汉宇似乎还沉浸在梦幻一样的回忆中,“一个远离大陆的小岛。”
“什么岛?在哪里?”她似乎有些喘息了。
“无名岛,在渤海与黄海交界的地方,离日本海很近,荒无人烟。由于离陆地很远,以前是隔离麻风病人的。后来麻风病能治疗了,那里就成了一个军队的驻地。中日关系正常后,部队撤离,就再没人住过。”
“那……你怎么会去那里?”欧阳漓显然被深深吸引了。
“那一年,我利用休假,到那座岛附近的一个岛上去看一位朋友的哥哥。他有一艘渔船,机器坏了。我懂得一些机务,帮他修好后,一个人驾着船,到了那个岛上。”
“住在了那个岛上?”
“是啊,我太喜欢那个地方了,就停船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害得我朋友的哥哥报了警。可是,等他们的搜救船来到这个岛上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了,我正在岛上酣睡。”
“你不怕?”
“怕什么?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人更可怕?再说,岛并不大,我只用两个小时就全部转遍了,没有危险。”
“那,岛上怎么会没有人住?”
“那样的荒岛很多啊,离陆地又远,补给不方便,没有人愿意去住。”
欧阳漓突然咬了咬嘴唇,终于像下了决心似的说: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带你?”季汉宇觉得脑子里轰的响了一声,血液涌上脸膛。
他赶紧将脸扭向窗外。
窗外,月亮已不见踪影。一阵冷风卷过,几滴雨水洒进房间,迅速在木地板上形成梅花状的图案。
雨,下下来了。
阿漓:
现在是深夜。可能在你那里,正是晌午。我睡不着,起来给你写这封信。我希望这是遥远的古代,让我的心能够跟随马蹄声跳动,经过一路风尘,将沾着黄沙的信笺送到你温暖的手上,体会那种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寄托的思念;然而,我又希望这封邮件在鼠标点击后的一秒,就能跃入你的眼帘,能够让我们的思考同步进行——幸好,现代的通讯工具能够做到这一点。
我现在正在驶往大西洋的航程中。舱外一片黑沉,只有沉重的海浪声灌满耳鼓。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也许正如你习惯了每天让计算机屏幕的弧光刺激着眼球一样,忽视了它们对身体的侵害。
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事实,就是我对你的思念与日俱增。这思念就像一根橡皮筋,距离越远,绷得越紧。日子并不难熬,正是由于思念和牵挂让大脑有了工作的理由。想象,回忆,假设,都可以在思念的枝干上生根发芽,直至花叶葳蕤。如果对席而坐,免不了要回避尴尬的眼神——在这一点上,你,我,显然都不是“行家”;可是,在行驶的航船上,我可以放纵一些,大胆一些,可以闭上眼,在雾气蒸腾的海的上空,重新构画一个你,一幅可以用我的意志描摹的画像。这真是件美妙的事。
每次给你写信,我都将你给我的信逐字逐句地读一遍,每次都有新的感受。读你的信,我深感自己笨拙无比,无法尽述心中所想,无法像你一样将生活的点滴拼成七彩的花盘。回想起我们在金沙江畔的那一夜,因为我的愚笨和词不达意,差点与你擦肩而过。每当忆起,仍然会惊出一身冷汗——可是我也庆幸我那么做了,因为你在上一封信里谈到:一个情场老手在与陌生女人谈话时必然淡定自若,表现得完美无缺。是我的不足拯救了我。这使我深刻地认识到本真的力量。
感谢你让我了解了你的家庭,你的过去,你的迷茫。这些,在你上一封信中已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了。我非常理解这种感受,也深知你能说出这些,需要勇气。这些问题我苦思良久,无法释然。因为我孑然一身,可以用繁忙的工作打发时间;而你有一个爱你的丈夫,一个外人看来幸福无比的家庭。虽然,你的丈夫并不懂你,你可能也并不懂他。
坦率地说,我无法忘记那一晚。有一件事,今天我才鼓起勇气告诉你。那晚我在浴池看见了你,如遭电击。因为,在若干年以前,可能是十五六岁的时候,甚至还要更早一点——这真的无法确定——我见过你,在深深的梦里。那是一幅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直静静地躺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必须在等待同样的画面出现时才跳出来加以印证。当你像仙女般站在雾气弥漫的水池里,这个画面就从我身体里醒来,与当时的你完全重叠——可能只有神,才能做到这一点。我当时惊呆了。我的心强烈地抖动着,迫使自己尾随你而去。我知道如果我错过了你,就是对神的背叛。神安排我寻找你,让我离了婚,从遥远的海边莫名其妙地到长江上游一个以前根本不知道的地方,在我就要离去的前一晚碰到你,并将深藏在我身体里的画拿出来提醒我,让我不要错过一生只有一次的机缘——虽然,你已成了别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