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恶果
暮色四合,街道上却热闹不减,依旧人声鼎沸。俊朗公子跨坐着高头大马,不紧不慢地穿过市集,自身的高贵孤傲本就格外惹人注目,再加上身后侧坐着的纤纤女子,便更是让人驻足凝视。沈宛没戴纱巾遮脸,松松垂着一袭红色衣袍,一只手搂着容若,另一只手缓缓拨开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
“容若,你看,那些人都在看我们,但你知道他们都在说什么吗?”沈宛贴着容若的背,话家常一般地轻声问道。
“无非是些没意思的东西。”容若看了看周围互相议论的人们,而后收回目光,拉着缰绳,坦然前行。
沈宛勾起嘴角:“今晚又找到一个金主了。”
容若不由得愣了一下,不解:“什么意思?”
沈宛还是一副微笑的样子,眼底波澜不惊:“他们说,我今晚又找到一个金主了”,顿了顿,她又嗤笑一声,带了些嘲弄:“哦,或许还会说,这公子倒是风姿惊艳,可惜了被狐媚迷惑。”
容若握紧缰绳,心里有些不忿,想来她也定是常被人如此说道吧。于是沉声道:“平庸之人的想法而已,何须在意。”
“那么你的想法呢?”沉默了一会,沈宛低低问道。
容若不语,眼里一片幽深,如同沉湖之石,任何情绪都显露不出半分。
“哟,沈小姐今儿回得可真早。”行至馆门口,一位绿衫女子倚着门边,酸溜溜的开口。
沈宛跳下马,走到她面前,近到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咧嘴道:“月绮,你今日用的香粉,真难闻。”
“你!”月绮气得咬牙跺脚,刚想还嘴,一转头看见容若在轻笑,立马收敛了即将暴怒的情绪,娇滴滴地作了福:“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沈宛见她翻脸比翻书还快,冷哼一声:“月绮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容若冷眼看着,只朝月绮点了点头,而后便想上马离开。
月绮见难得的贵客竟然连门都不进一下就要走,也来不及和沈宛吵,自是留客为先:“诶,这位公子,怎么也不进来坐坐喝杯酒再走?”
容若不理会她,而是朝沈宛意会了一下,便径自离开。
沈宛看着月绮脸色由白变青,便觉精彩,弯腰笑得喘不过气来。
“笑什么!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沈宛你给我等着,只要有我月绮在一天,你就休想过上好日子!”女人发起疯来最是恐怖,双眼被嫉妒染得通红,双唇被恶毒削得锐利。
沈宛看也不看她,跨进门,声音里尤带着忍不住笑的颤抖:“好极了,我等着。”
月绮看着沈宛红艳如火的背影,指甲掐进肉里,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阴鹫。
再过两日,容若就要随皇帝回京了,于是这天晚上,便吩咐疏桐收拾一下行囊,先准备好。夜半之时,驿馆外忽然传出急促的敲门声,疏桐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思绪恍惚,口齿不清问道:“谁啊?”
门外没有回答,只是敲门声愈加微弱。
疏桐打开门,却吓得大叫一声,后撤半步,瞬间睡意全消。
只见一个女子浑身是血,侧躺在地上,脸色惨白,痛苦地捂着肩膀。
“这是……”疑惑归疑惑,救人要紧。疏桐连忙将她扶起,笨手笨脚将她背到背上,赶紧带她进屋。
容若本就没有入睡,察觉到门外有异样,便也忍不住披上外袍出来。见到前厅一片灯火通明,心道出事了,也连忙赶去。一进门发觉沈宛瘫坐在椅子上,衣衫破烂,满是斑斑血迹。当下便急了,上前唤她:“沈宛,沈宛!”
因为失血过多,沈宛双唇有些发青,她实在没有力气睁开眼了,便微微张嘴,气若游丝道:“小伤,不碍事。”
“这叫小伤?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疏桐呢?”容若见她到了这般境地还有心思开玩笑,一时间只觉无力接话,四下环顾一番,不见疏桐的身影。
还真是说到就到,这边话音刚落,外边便传来疏桐的声音,这孩子一着急就容易大喊出声:“公子我端了水,已经叫了大夫,马上到!”
于是容若负责帮沈宛清洗伤口,疏桐负责换水,过程中沈宛愣是一声没吭,也不知是无力发声还是性格使然。
大夫住得近,来得很快。看到是这个女人,虽然讶异,却也不避讳,直接撒上些清创的药粉,缠上纱布,一切便都收拾好了。沈宛只是在涂药时闷哼了一声,听得容若有些心颤,更多的却是心疼。
因为临时也找不出空屋子给沈宛住,容若便将她抱进了自己的卧房,沈宛经过这番折腾,早已累得眼皮打架,很快便睡得昏昏沉沉了。容若却完全睡不着了,他坐在前厅,看着疏桐在打扫门口的血迹,男孩看起来脑袋耷拉着,睡意满溢,行动迟缓。月光很亮,柔和的色调在血上折射出妖异的光。
他脑子很乱,想的很多。到底是谁要害她?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最近沈宛有得罪人吗?是谁?……芜杂纷繁的思维里忽然闪现出一张模糊的脸,是月绮。容若猛然想起那日,月绮和沈宛的争纷,那个月绮给他的感觉就不是很好,看起来善妒、狡诈、狠毒,如果是她,那么就能明白今晚沈宛遇袭了。
是出于报复。
疏桐正蹲着擦地呢,忽然见容若猛然起身,挂了把剑就面色阴沉地踏出门外,不禁问道:“公子,这么晚了,去哪啊?”
“柳红馆。”容若面若寒霜,长发都没来得及束起便已飞奔离开。
疏桐摸摸鼻子,有点郁闷。柳红馆不是烟花之地么,着深更半夜的,公子去那儿干啥?莫非……不会不会的,看那副样子怎么会是去风流的呢?算了,到时候等公子回来了再问吧。
而在柳红馆,月绮正想开窗接应刺客,想问问有没有刺杀成功,却不想窗户一开,那日见到的公子却像鬼魅一般跳进了屋里。顿时把她吓得惊慌不已,跌坐在地:“你,你……”
容若身后的窗户在夜风里忽开忽合,月色投射到他身上,只在地面留下了一个虚虚幻幻的阴影,他整个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表情,只有清冽的声音在空**的屋里响起:“你们之间有些争执我不会管,但不要欺人太甚。”
月绮到底是看惯了世间冷暖的,很快便镇定下来,轻蔑地说道:“她沈宛不过是仗着读了点书,否则,论姿色论技艺我都应该在她之上。该做花魁的是我!名满江南的也该是我!凭什么都让这个贱人占去?连你!连你都帮着那个贱人!她凭什么拥有这些?她配吗!”
“难道你配吗!”容若厉声打断她语无伦次的话,只手握剑俯视着她,眼神冰冷无情,仿佛她是苟活的蝼蚁,“你永远也超越不了沈宛。她即使身处泥潭,也依然在竭尽全力挣扎。而你,不过是沉沦在自我安慰里苟且偷生罢了,然后你不甘、嫉妒、扭曲、疯狂。真是可悲啊,你怎么不去死?”
听到容若这般毫不留情的呵斥,月绮一下子瘫软在地。双眼发红,头发散乱,泣不成声:“我……我没有!我只是想让她消失,对,这样的话大家就能看见我了,你也能看见我……要不你去帮我杀了她?”
容若听到最后一句,脸色都变了,直接一剑刺过去,正中心脏,喋喋不休的月绮愕然愣怔,而后双眼生机渐渐褪去,瞪着无神的眼睛倒在地上。
“没有人稀罕这样的瞩目,沈宛根本没想过和你争什么花魁。自始至终只有你,把低贱看作高尚,善恶不分,真假难辨。沈宛想尽了办法要逃,要远离的东西,你却绞尽脑汁也得不到,真是失败的人生啊。盼你来世投身富贵家,再不忧饥寒,再不入风尘,这是我对你怀有的最大的歉意。走好。”容若低声说道,眼里一片悲悯,将她的眼轻轻合上。
俗世是座疯人院,有人痴傻有人癫狂,当活着变成痛苦,死亡有时候也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