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冥逝
康熙十六年春,蝶舞蜂拥,桃花春涨。午后再不是有光无暖的冷寂,有时候春天里的艳阳灼眼得不行。
雨蝉的身体每况日下,咳嗽时,雪白的帕子上氤氲出了淡淡的血色。后来只好完全赖着床榻,再也动不了半步。腹中胎儿却活灵得很,时不时轻轻动动身体,宣誓着自己的存在感。
五月天气正好,疏桐抱着夏桃守在雨蝉身旁打盹,雨蝉本来躺着,捧着书卷看书,忽觉腹部一阵剧痛,好像万千锥子在刺戳一般,便忍不住轻吟出声:“啊……”
疏桐本就没有入睡,听见少夫人难受的声音,立马清醒过来,伸着脖子问:“少夫人,可有哪里不适?”
雨蝉咬住嘴唇,痛得额头直冒冷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道:“我……我,可能要生了……”
“好,好。我这就去找人!少夫人你千万坚持住啊!”疏桐见她痛苦不堪的模样,心里也急得像火在烧,风一样跑出了门。
雨蝉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更是如坐针毡,恍若受刑。她自己心里都没有底,到底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到底能不能平安生下她和容若的孩子。
等待的时候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恍恍惚惚里她听见嘈杂的人声逐渐在聚拢。
“少夫人,你咬着这布,记得腰腹使力……”有经验的接生婆熟稔地给她吩咐,但她双眼模模糊糊地什么也看不清,只好轻轻点头示意。
此时的容若还在宫里,待到报信人说完消息,没过多久,便见一身朝服的公子骑着骏马狂奔出城门,眼前只剩下黑发的虚影。
“疏桐!”人未进院,声音便已经传开。
小男孩焦急得双颊通红,连忙跑过去,语速也快了起来:“公子你可回来了!少夫人要生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容若边说边往雨蝉的屋子那里走去。
“情况不太好,少夫人身子太虚,使不上力啊。”有帮忙的婆娘在一旁插嘴。
还有几个婆娘则拦住了容若,一脸为难:“公子,产房乃凶地,您不可离此过近啊!”
容若本就心如火烧,被她们一说,更是怒而暴起:“我的夫人在里面!怎么会是凶地!让我进去!”
“不可啊!公子,不可啊!”疏桐也哭着扑上去,拦腰抱住他。
一盆盆装着鲜血的盆子被端出,屋内传来的声音没有那么撕心裂肺,或许是没有力气大叫出声吧,只觉得声音沙哑却凄厉。
容若不再硬闯了,徘徊在门口,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有些酸涩和闷痛。
“公子……”疏桐哭着想上前安慰他,可是转念一想到少夫人苍白的脸,话到嘴边又收回。
他真的好害怕公子又变回那个郁郁寡欢,沉迷酒色的人。自从少夫人嫁了进来,公子开心了很多,柔软了很多,有时候甚至爽朗地笑出声来,他喜欢这样的公子。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一样喧嚣。
屋内声音渐渐平息了,接生婆抱着小娃娃喜气洋洋地走出来,笑得满脸褶子乱颤:“恭喜公子!贺喜公子!这可是弄璋之喜啊!”
“哇,是个男娃娃!”疏桐抽抽噎噎地凑过去看,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容若看见孩子安好,总算稍稍平静了些,但面色依旧紧绷:“卢……内子如何了?”
“这……”随行郎中有些迟疑。
“快说!”容若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不过,既然孩子都生下来了,卢儿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郎中一副豁出去的表情,狠狠心,开了口:“您夫人怕是活不了一个月了……”
容若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而后强自撑住,瞪大了眼,恨不得杀了郎中:“你再说一遍!”
“我……唉,实话说了吧,您夫人啊,早染上了风寒,不知为何能支撑到这时,但腹中胎儿又耗去了太多精力,现在可能就剩一副空壳了,能坚持一个月已经是老朽乐观判断……”
“一个月……风寒……”容若恍惚呢喃着,也不再理会闹哄哄的人群,径自跨步走入屋子。
屋里只有一个小婢女在洗布,榻上的美人面如白纸,唇色全无,瘦可见骨。汗湿的发丝凌乱地贴着脸庞,呼吸似乎已经断绝。
待到进了屋,却又没了火急火燎的模样。一步一步走得仿佛用尽了余生的力气,眸色暗沉,他就这样重重地跌坐在床沿,缓缓抬手,轻柔地撩过雨蝉的发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长如蝶翼的睫毛轻颤,眼皮似乎沉重得难以弹起,只是眯开一小条缝,却已经让失神的男子欣喜若狂,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颤动:“卢儿,他们都说你快死了,我不信。你看,你不是好好的么?”
雨蝉想说话,却张不开嘴,她觉得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像是书里记载的那些死去千年不朽的身躯一样,她只是还留存了一丝意识而已,而身体,大概是死了。
容若一下一下描摹着她的眉眼,而后凑过去亲亲她冰凉的嘴唇,继续自顾自说道:“我们说好了去漠北看壮阔的落日,去江南赏花。你看现在五月,正是繁花盛开的好时节,再过两三月,咱们带着孩子一起下江南。”
雨蝉心里满是悲哀,大喘着气用尽全力张嘴,扯着嘶哑的嗓子,一字一句道:“容若、答……应我,笑着、一直……笑着。”再没了说话的力气,整个人陷在床榻里,呼吸也是安静到不可思议。
容若见她说话,只是睁大了眼听着,听罢,紧紧握住被中纤瘦的手,声音轻得仿佛随风逝去:“好,我答应你。卢儿,我会一直笑着,我不是说过吗?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邂逅相遇,与子偕臧……既然相约执手到老,你怎么舍得弃我先走?”
“卢儿,我们的孩子……我们还要给他想个名字,他还要叫你娘亲,还要你教他……你不许离开,我不许。”
“卢儿,要不,要不我用自己的一半寿命给阎王爷交换,你回来好不好?夏桃也要你养着呢,那首《凤求凰》我还想再听一遍……还有,还有,你记得新婚之夜,你让我讲故事吗?我现在再给你讲好不好?你醒过来,我们一起去看荷花。”
疏桐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狠狠咬住嘴唇,泪珠大颗大颗落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公子痴痴傻傻地喃喃自语。
康熙十六年六月,那晚寒更雨歇,暴雨下了一夜不息,庭院繁花皆被雨打风吹去。
卢氏雨蝉,香消玉殒。享年二十二岁。后世记载其为“纳兰性德爱妻”。
之后千年,少有人再记起这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只有碑上的字烁烁闪着寒光,在历史的长河里端庄清丽一如雨蝉魂兮归来——
翠屏骤冷,画翟晨空。
凤箫声杳,鸾镜尘封。
哀旐路转,挽曲涂穷。
荒原漠漠,雨峡蒙蒙。
##绿窗寻梦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