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梦断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自那日宫中一别后,已经过去了一年。这一年中,公子几乎闭门不出,一次文人雅会也未举办,探望的人亦是少之又少,渐渐地,渌水亭便悄然沉寂了。公子一直郁郁寡欢,忧思不断,自是顾不得在意这些事情。想当时,公子断发之事被老夫人与老爷知晓的时候,两人的怒气那叫一个吓人啊,差点没把我心脏给吓得蹦出来。不过好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闹腾,过去了一年,一头黑发又长回来了,只是……头发掉得很多。
现在天气渐凉,公子陈疾一直未好,怕经不住秋风之袭啊。他也不怎么出屋子,就像现在这样,他在屋内看书,我在屋外石阶上看蚂蚁。好吧,有些百无聊赖。
“咳,咳,疏桐。”啊,公子在叫我了。
“诶,怎么了?要不要我端个炭盆来?”
公子安静地坐着,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外袍,望向窗外:“帮我搬张椅子,我去外面晒晒太阳。”
“好,晒太阳好啊,去去身上的寒气。今天天气真是难得的晴朗呢。”
庭院久久无人打理,一年下来,空空落落的,一片死寂。
容若躺在榻椅上,环顾着自己的院子,不禁有些感慨:“没想到现在变得如此凄清啊。”他抬手,轻轻拈住一片落叶,叹了口气:“树叶都落尽了,连我那潭池水也满布了绿苔……一年了啊,原来惠儿已经离开我那么久了……”
疏桐见公子又开始伤感不已,连忙安慰道:“公子,别担心了。娘娘在宫中啊,过得可好了。不仅成了四妃之一,而且我前些日子还听说,皇上赏了她一串上品红玛瑙,那可是使臣的贡品啊,多珍贵的东西,引来多少人羡慕呢。”
闻言,容若神情顿时黯淡下来,沮丧道:“噢,是吗?那就好。”
疏桐见自己的安慰起了反作用,心里暗骂自己嘴笨。
“啊,夫人来了。”疏桐眼尖,看见了一抹觉罗氏素来爱穿的衣服角的颜色,是绛红的,肃穆一如她的性格。便低声给容若做个提醒。
老夫人可是了不得啊,出身名门望族,行事雷厉风行,家中事物均有她总管,更有皇帝亲封一品诰命在身,谁见了她,那都是战战兢兢的。
“夫人好!”疏桐也胆小,看见人已跨进门坎,连忙低下头,弯下腰,怯怯地问个好,声音比蚊子还细小。
“母亲。”榻椅上的公子倒是不慌不忙,清清冷冷地行个礼,算是打过招呼了。
老夫人眼睛明亮地扫视一周,淡淡吩咐道:“全都下去吧。”
“那……公子……”看见老妇人身后一群奴仆纷纷退下,疏桐有点不知所措,也有些害怕与紧张。
真是难为他了。容若把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便颔首道:“你也下去吧。”
这才让小孩舒了口气,快快地退下。
“性德啊,身体可好些?”觉罗氏坐在一旁的石椅上,双手捻着一方帕子放在双膝上,依然是一副端庄的模样。
容若勾起唇角:“尚可。劳母亲记挂。”不咸不淡的语气。
“唉,母亲我也是过来人,情爱一事谁又能说得清呢?毕竟你年轻,犯错也是难免的,过去的就过去吧,母亲不怪你。”老太太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半闭着眼的容若不置一词,面无表情。
觉罗氏哪受过这般无视?顿时有些恼火,但依然维持着她的端庄:“小儿怎的顽劣至此?哎呀,惠儿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你呀,也该多去去官氏与颜氏那,好给我……”
话没说完,原本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公子却蓦然睁大双眼,从榻椅上坐起,细长的双手紧握在两侧,手背上青筋隐现:“母亲,你……你说什么?惠儿怎么了?”
“惠儿在前日便去了呀,据说啊,是自缢身亡呢。”
怎会……容若只觉眼前发黑,一片模糊,一时有些昏阙,重重跌坐在榻椅上。
“性德,怎么了?来人啊,把你们公子扶进屋去。”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觉罗氏见他竟然是这般反应,心里也是难受的,只是一想到摆脱了他俩不干净的关系,心里头还是上了些许欣慰。
容若面色惨白,唇色本身就淡,现在更是没了一丝红晕。
犹记得那年,小小的女孩子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圆嘟嘟的脸,粉嫩嫩的双颊,笑起来有深深的酒窝。
摔倒了爱哭,一手抹泪,一手犹抱着娃娃:“呜呜呜,娘亲。”然后呼唤着她的娘亲。
容若就蹲下身,微笑地告诉她:“不要哭。你的娘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女孩儿不抹泪了,改抓住容若的衣角:“那,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后来啊,他们长大了,女孩子变成了娉婷少女,他们相互约定了……非你不娶,非你不嫁的……梦话。
然后母亲一句“惠儿明日便进宫”,生生断了二人的羁绊。
惠儿清脆的笑声还在耳畔,一起读诗学习的岁月也仍历历在目。他虽不甘惠儿入了宫,但心里还是有个说不定何时能见上一面的念想。而今,连这念想也断了。
那个连摔跤都会哭的女孩,现在竟一点也不怕死亡吗?竟已生无可恋了吗?一定,很痛苦吧。
本以为相守白头,却不想要到黄泉相约。
惠儿,惠儿,惠儿。
容若再也难堪其重,心火上来,又是要把肝肺都咳出来的撕心裂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惠儿很喜欢下雨天,她说那样更符合诗人的心境。但容若不喜欢,雨天让他的病体很难受,而且给心头平添一份凄凉。可是,他的惠儿喜欢呀。于是便成了惯例,每当下雨之时,他便会陪着惠儿,两人坐在门前,隔着珠帘,听雨看雨。记的最清楚的就是窈窕少女轻轻地吟诵这句诗“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帘外雨潺潺……容若不停地咳着,他看不见哭成泪人的疏桐,他只看见窗外好像下雨了,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无休无止,惠儿穿着一袭鹅黄的衣衫,秀发上没有繁重的金步摇,只有几根轻巧的桃花簪,明艳如花地向他走来。
春意阑珊……
不对,错了,错了。而今已是初秋,哪还有春意?
容若忽然回过神来,惠儿也瞬间消失不见,顿时心神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