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泪别
这天,是仁孝皇后的丧祭日。皇后生前年轻貌美,且贤柔淑德,深得皇上宠爱,而今西去,皇上痛失爱妻,真真是悲痛不已,这便更注定了大觉寺众僧的超度诵经不可出丝毫差错。
小沙弥睡眼惺忪地举着蜡烛开了寺院门,朦胧中看见容若主仆二人站在门口,顿时就是一个哆嗦:“妈呀!”手里的烛芯也抖了两下。
嘁,胆子真小。疏桐暗中朝他做了个鬼脸:“你起得也太晚了吧?我和公子都在门外等了好久了!”
小沙弥睡意消了大半,听到疏桐说他起得晚,无比愤愤地指着还未消失的星月,满脸委屈:“晚?那月亮都没走呢,我就起了!这还算晚?”
“诶我说你怎么……”
“好了疏桐,好久没见到同龄孩子,这么快就熟络了啊?”疏桐话说一半,被容若轻声打断,年轻的公子披着灰色斗篷,精神比上次来好多了,脸上带着隐忍的笑意:“小师傅,带我们去找慧中大师吧。”
“我哪有!”疏桐被拆穿了心事,脸颊微红,嘴上却还在抵赖。
小沙弥朝他调皮地眨眼,嘴上却毕恭毕敬地遵着礼数:“好的,公子,请跟我来。”
院中才几百余僧人,况且他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带的,准备行装费不了多少时辰,在天光破云之时,僧人们便浩浩****出发了。不过几里路,只一会,便到了皇城之中。
国母逝世,自然要隆重些,宫中侍女的宫花头饰一律摘下,换成白色绒花,侍卫人人手上系了一条白色粗布条。
在前殿中,已经到了的后宫诸嫔妃莫不是身披白袍,头上常戴的金步摇,玛瑙石也都换成了朴素的木兰簪。身姿却依旧婀娜,个个杨柳纤腰,绰约多姿。现在全都垂首欲泣,抽抽噎噎,眉宇间却是一闪而过的阴霾与庆幸。皇后一死,后位空悬,于她们,自是登上枝头,令家门富贵的好时机。
“小主,此刻宫中均在祭奠皇后,您身子弱,还是回去吧。”小丫鬟扶着一位素衣女子,看上去品阶不高,似乎生着病,走起路来步履轻飘。
“好不容易凭着我这副残败身子躲过了那祭奠,现在又是春花烂漫的好时辰,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良辰不可误。你看,园中这花,多美。可不久,便成了一掊土……咳、”话没说几句,却是气喘连连地咳起来。
“小主……您还是进屋吧,好好养养身子,别再出来受凉了。这身子好了,您才有机会得到皇上……”丫鬟赶紧给她拍拍背,顺顺气,正想劝说几句,忽然——
“咔擦。”树枝折断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惊得那女子咳得都没了声,杏眼朦胧地看向声源,肤色苍白。
所有人都去前殿了,这里又地处偏僻,要说是树枝自己断的,这声音也不像啊。
倒是小丫头胆大,当即便瞪大了眼,脆生生地问道:“何人在此?!”
一片寂静。似乎方才的声响只是树枝自己断掉了,园中只有静立的主仆二人——
均不敢动。
小丫鬟又扬声问一句,只是气弱了许多:“何人在此?”
这次有回应了,林中簌簌作响,从中迈步而出一位头戴僧帽,身披僧袍的男子,面色从容,背着手步履悠然。
小丫鬟正好奇地打量着,忽然身旁的小主颤抖起来,纤细的手指掩住嘴,剧烈地咳嗽,咳得要把肝肠都咳断,眼泪似珠,簌簌落下。
不知道小主为何会有这般大的反应,小丫鬟急急地给她顺背:“小主,小主,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女子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拿出一方丝帕细细地擦了眼泪,仍带着些许气喘:“不必了,你去把那雪梨热一热吧。”
小丫鬟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急急走来的僧人:“小主,此人不去前殿诵经,反而来到如此偏僻之地,怕是不安好心,要不我把护卫叫来?”
“咳,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说不定他迷路了,你快去吧,我没事的。”
终于把将信将疑的小丫鬟支走,此地便只余容若和自己。
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
日夜思念的爱人就在眼前,令她怎持得住?
“惠儿,你怎会病到如此地步?”容若面色焦急地看着病恹恹的美人,心痛得滴血。
“容若……终得与你一见,我此生无憾。”女子早已是泪如雨下。
容若看着眼前人消瘦的脸,掏出方巾,笨拙地帮她把眼泪擦去,紧紧地拥她入怀。
离开我的那么多个日夜,风雨亦入梦来,带来你的每一个身影,我刚想上前,却已是欲语泪先流。
世间人道了无尽相思意,却也止不住两丝微薄情。
正温存着,忽闻有嘈杂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由远至近,令二人均是浑身一僵。
小丫头毕竟在宫里生活过,还是多了个心眼,把护卫都叫来了啊。女子颤抖着一把推开容若,声声梗咽:“容若啊,快走,快走!”
容若自是不舍,可又能如何?一旦他被发现,惠儿定然也会被抓,到那时,可不止坐牢那么简单了,或许被安上通奸的罪名被皇上赐死,或许他父亲会为他求情,但定然会惹怒皇上,以致官职不保……他不能那么自私,拖累那么多人。那么,走吗?走吧。
那可真是一步三回头啊,心痛得紧。
风乍起,吹落花瓣凋零。风中容若听见女子轻轻的声音,一如往常地唤他:“容若……”然后声音飘去很远,很远,远到连他也触及不到。
有蝴蝶翩翩然飞过,撩着容若的发梢,翅膀薄如蝉翼。容若怅惘地抬头,天空蓝如碧玉,阳光刚刚出来,带着些许迷幻的色彩,眩得眼睛都花了。古有庄周梦蝶,醒后连现实与梦境都分不清楚了,容若啊,你也如此吗?容若无声地笑了,满含苦涩与自嘲。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