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嘶……”
朦朦胧胧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戳着我的肚子,有些胀气。这感觉越来越明显,从开始的轻轻触碰,到可以明显感知到的绞肉般的疼痛。
“啊……!”我忍不住叫了出来,一个猛子起身,额头上依旧沁出黄豆大小的汗珠。腹部的疼痛让我从睡梦中强制开了机,但我的四肢还困在睡梦中,好不利索。我忍着疼痛勉强穿上几件蔽体的衣服,一步一步挪向最近的医院。
深夜的医院只有急诊亮着灯,隔着很远,我只在黑乎乎的周遭中看到了护士站前的两位护士小姐姐在没精打采地聊天。我深知夜班的痛苦,心想“只要能随便开点药止痛就好了”,便捂着肚子猫着腰,小步跑过去。她们还颇有职业精神,见到我推门,立马端庄地站好,整了整鬓角的两绺头发准备迎接病人,
“先生请问您出什么事了?”
“半夜突然就肚子痛,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陆安海(Lu Anhai)。”
“啊,证件带了吗?给我看一眼你的名字怎么写吧。”听完我的名字,她的猫耳就立刻垂了下来,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嫌我名字复杂也不必表现得这么明显吧,算了,随便怎么样都好,只要给我快点挂号开药。走了一路腹痛居然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更深了,像是有人用爪子捅进我的小腹,在里面翻江倒海,到现在我已经无心揣摩她的心思了,快来个人拉我一把,好让我从这突如其来的痛苦里解脱出来。
“好了。前面第二个门诊就行,我送你过去。”护士看我有些支撑不住,赶紧过来扶住我,把我搀进了第二个房间。
我有些恍惚,强烈的痛感和弥散的睡意在我的大脑中你争我抢,整个人也在清醒和昏睡中摇摆不定,只记得医生镇静自若地询问了我的病情,我上午吃过什么,老练地安排了验血、打针、配药,最后把我抬到了附近的病房里。我无法想象我在医生面前的痛苦模样,但他居然如此镇定,想必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了吧。
“嗯?!!!!”等我意识过来,我已经躺在了病床上不知睡了几个小时,小腹的疼痛消失了。我打量了下自己,裤子和鞋子都被脱掉,和外套叠在一起,整齐地放在一旁。嘿……我是不是已经失身于医院的某个老色鬼的魔爪中了?不会就是刚刚的医生吧?我赶紧掀开内裤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还好,没有什么粘液,后穴也没有什么胀痛的感觉,但我的好奇心还是被勾起来了,我倒要仔细看看这猥琐的老大叔的真面目,如果他是我的菜的话,我或许会原谅他……嗯……
病房离急诊不远,我穿好裤子悄悄摸索过去。透过大门,房间中灯光微弱得很,想必他已经睡着了。我心想着小说中夜袭制服大叔的情节,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丝窃喜,桌上趴着的究竟会是一副怎样强壮坚实的肉体呢?我按捺住内心的冲动,小心翼翼拧开门把手。
昏暗的房间内,我和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这……我原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没想到只是关了灯在发呆吗?好歹也该听听音乐玩玩手机看看书,究竟是怎样无聊的人在上夜班的时候还会盯着房间的门看啊?都怪他,这出乎意料的相遇让我脑中原本的幻想全都打破,我愣在原地,脑袋空空,脚尖不知所措地挠着鞋子。
医生伸手去摸了下开关,打破了这尴尬的宁静。
“怎么样,你好些了吧。”他开口问我
我终于听清了他的声音,看清了他的相貌。他坐回座椅上翘着二郎腿,白大褂掩盖了他的身材,看起来比我要瘦一圈,年龄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的样子,声音却给人年轻人少有的沉稳。脸上的黑框眼镜、胸口的白毛与浅灰色的犬兽人相得益彰,给人一种用功读书好少年的感觉……啊不对,应该是优秀学长的典范。抬起来的右腿从白大褂底部伸了出来,露出一双有点年份的运动鞋,以及一条遮盖到脚踝的长裤。他把自己裹得太严实,反而引诱着我想要一探究竟。
“嗯?”见我没回应,他哼了一声。
“哦哦……好多了……已经不痛了。”我光顾着观察他,居然忘记了他刚刚询问我的病情。
“嗯。”他自信地嗯了一声,似乎是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便拿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不打算继续讲下去了。他就打算把我尬在门缝里吗?我忍不住追上去问他。
“请问……您是哪所大学毕业的?看起来我们差不多是同龄人,这夜班也长得很,我们或许有不少话题可以聊呢。”
他举起杯子,轻轻地笑了一声说:“英雄不问出处,我选择了当医生,只要能治病救人加养家糊口就可以了,不用你过多操劳,夜班是常有的事。”说罢又是一口茶水。
“平时我也经常来这家医院,感觉好像没怎么见过你呢,是刚毕业不久吗?”
“只是我一般都在上夜班罢了。”
“那……留个联系方式好了,说不定哪天晚上又出什么岔子,好联系你。”
“好吧,你是一个人住对吧。”
“额嗯……对。”我有点讨厌这种一眼被别人看透的感觉。
“一个人住很危险,有人能照应也好,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伸手推出一张名片。我仔细看了下上面的名字,姜……莫……林(Jiang Molin)?好奇怪的名字,现在父母起名字真是越来越拗口了。
“谢谢医生,叫我陆安海就好。”
“好的。”
没想到我这么牵强的借口都能要到医生的联系方式,他也没表现出拒绝,反倒显得我有些刻意了。我盯上了他那双和年龄毫不匹配的鞋子,想用这个作为切入点,继续同他聊下去。
“医生你的这双鞋子,有些年岁了吧。”
“嗯,合脚的鞋子穿久了也会有感情,刷一刷还能用,就这么一直穿下来了。”
“鞋子上的花纹早晚也会磨平的,等你哪天不上夜班,我带你去附近的超市逛一逛,给你挑双新鞋子去?算是当我还你一个人情。”
“这就不必了吧。看病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工作,你也不是没付钱。年轻人就不要讨论什么人情世故了。”
“哎呀我盛情难却嘛,跟你说,我对附近可熟悉了,从小长到大这附近没有哪里是我没逛过的。你一个外地人天天上夜班,可能不熟悉我们这里的风土人情,我带你去见识一下白天的城市是多么热闹。”
“不用不用……我很熟悉了。”
“那就当是交个朋友,联系方式都交换了,既然有缘相见,又何必这么拘束呢。”
我的话似乎戳中了他心里的一处柔软的地方,他拿着杯子的手放了下去,揉了揉脑袋,像是在思考人生。
“谢谢,今生请多指教。”他起身向我走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给我加了个很重的担子。
“哈哈,放轻松,你要是没什么后续的问题,就可以回家休息了。”他笑着说完,推门出去。等我反应过来追出去后,他已经消失不见。
所谓命运就是这样的东西,窗外的天已经泛出熹微的浅蓝色。夜幕的黑已经被一点点抹去,但有关他的思绪已经在我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身为一个年轻的医生,两点一线的生活应该是他的常态,何况他资历尚浅,也该有导师、主任给他分配数不尽的杂活。反复思量了几天,我依旧束手无策。
“可以,你要想去的话,我能申请调整我的休息时间。时间转瞬即逝,你可得好好珍惜每次相遇,我陪你便是。”在医院食堂被我抓住的他显得格外镇静,想不通,他早就预见到了我会来邀请他出门吗。
“哈哈,你我都年轻的很,何必说这样老气横秋的话。”
他微微一笑,说道:“海边和附近的山我都去过了,不如,我们去看看城北的新区吧。”
“唉?我本以为你是外地新调过来的学生,医院工作活儿又多。附近的好景点你居然都去过一遍了吗?”
“嗯嗯。”他轻微出了声,“我确实是外地人,但与其看看逗游客一笑的景点,在周末的海滩上人挤人,不如去新区看看,你也未曾去过,人少,也清静。”我笑道:“哇哦,想的这么周全,人不可貌相啊。”他也没管我,只是继续一边吃一边慢慢说道:“新区没什么游乐设施,好在小区、超市的大门也无人看管,就当做去探险也未尝不可。”
乍一听有道理,我看着我面前的这个老老实实的医学生不禁出了神。一直以来,那些品学兼优的尖子生都不是我日常交流的对象,他们的生活也不过是我从小听到大的“乖乖男、书呆子、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罢了,私下里的生活左不过是学习、看书,努力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好好使劲。莫非正如网络上那些段子所说,好学生平时都压抑着自己的欲望,私底下玩得又好又大?他这样邀请我去空无一人的小区、超市里,该不会对我有那种想法,要暗地里追求刺激?
我悄悄伸脑袋凑近他说:“今天医院食堂午饭看起来不错啊。”
他看了我一眼,依旧低头吃着饭说:“其实都大同小异,营养只要不缺,吃什么都没有区别。”
“那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或者特别不喜欢的菜。”
“不喜欢韭菜炒鸡蛋。”他思索了一瞬间。
原来他不喜欢吃韭菜啊?顺着他的话,我在脑海里搜刮着有关韭菜内含的营养价值的知识,只怪我初中知识学得不够好,除了韭菜壮阳完全想不出别的功效,年轻人火气旺,吃了会按捺不住自己的欲望吧?想到这个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嘟囔了一句。是自己刚才做的有些失礼吗,连忙道歉,他抬起头跟我说:“没事,家常小菜、山珍海味,群英荟萃但众口难调,就跟有人喜欢鱼腥草,有人只觉得恶心到上头一样。”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呢?”
“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好东西翻来覆去吃了个遍也不觉得新鲜了。”
怪不得说出这种话来,他的家里一定很有钱吧,也难怪这么年轻就已经在医院工作了,well-educated。
“你不吃一点吗?要不要我给你打一份。”他放下手里的碗筷就走向盖饭的窗口。我不想欠他两次人情,连忙说不,但他盛情难却,卡早就“滴——”地划了上去,我看着这份中高价位的盖饭,不知道该说什么把它接过来。
“能这么早来食堂蹲我,想必你一定没吃午饭。聊表心意,不足挂齿。”他把饭盘推到我面前,抢先开口道,“别不好意思,一顿饭罢了,人与人之间又何止这么一顿饭。”
我见推辞不掉,只好这样说:“那……我至少加你个联系方式,把钱转给你吧。何况周末还要出去玩,也得联系几点在哪里碰面吧。”我伸过去手机,打开FurChat,他见我如此,也只好扫码加我,我看了眼他的头像,是一块灰黄的石头。似乎这样就能在论资历的医院里站稳脚跟,或者方便与一些刁钻的患者沟通吧。
“别发呆了。”他拍拍我,“继续吃吧,等了这么久你也该饿了。”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我傻兮兮地笑着,跟着他回到座位上,开始大快朵颐。他只剩几口便吃完了,开始掏出手机玩,不一会儿我就收到了他的一条消息。
“你是gay对吧。”
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吗?我赶紧拿起手机回了句:“怎么会是呢,老子可是百分之百的钢铁直男。”他回道:“你刚才的慌张已经暴露了一切,别急,如果我不是gay,我也不会问你,你放心。”,接着又说:“我倒要小心一下周末去城北新区,会不会被你拉到某个毛坯房里,叮嘱我小心自己的菊花呢。”
我……倒也没有那个意思,只是瓜田李下,这种人迹罕至的角落里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按照贵圈真乱的特性,难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我的意图就暴露得这么明显吗?
“呃……对不起,其实我一开始也并没有那种想法,只是有些时候强装自己是个社牛罢了,哈哈哈,看到好看的小哥哥还是个医生,大家都会不自觉地被吸引,你说是嘛。”
“哈哈,不敢当,时间过得太快,白驹过隙。再过几年、操劳几年大家都会变老,但圈子内一直都看脸。你说,靠容色吸引到别人,这样的关系会持续多久呢?”
“不过要不是你秀色可餐,也不会在深夜吸引到我啦,今天或许我们俩就不会在这里聊天啦。”我努力憋出一个成语去附和他文绉绉的话。
“哈哈哈,我还以为自己穿得太老土,已经提前被划归到老年通讯录的生死簿里了。”
“哪有的事情,姜医生你今年多大啊,呃——或者说你还在实习?我应该叫你姜学弟?”我想起了我在小餐馆临时打工的日子,按这个推算或许叫后一个比较合适?
“你没看我的名片吧。”
坏事,我光顾着乱猜,忘记仔细看他的个人信息了,我一拍口袋,竟也没找到他那张名片。一定是被我放在床头枕边了吧……该死,居然关键话题上掉链子。
他开口道:“别找啦,叫学弟也好医生也罢,都不重要的,名字什么的就是代号,只要能被记住就发挥了它的作用。”
我对我的莽撞感到了些许懊恼。但还是想去问问他具体和我的年龄差距。他笑着说:“猜的正好呢,就叫学弟就好。”这正印证了我内心的想法,果然是个深不可测的学霸,看他如今的职位,这怎能是我们常人所能及的。
我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挑逗他,他却不吃这一套,一直叫我安心吃饭,不要管太多,看来医生的世界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直到食堂里剩下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才意识到已经是下午上班的时间了。我劝他赶快回去准备接诊,他毫不慌张地叫我不必在他身上劳神费心,他自己心中有数。
联系方式已经拿到了,我慌忙辞别了他,走出食堂便是一路小跑,不料在绕过住院部的一瞬间,一个黑影给我撞了个满怀。
我往后退了几步不让自己倒下去,又忍不住叫出声来。“啊……”胸口好像杠铃砸了一样地痛,我稳住身子后往前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撞到了我,只发现一个比我矮一头的带着遮阳帽的小豹兽人蹲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头,身边散落着不锈钢饭盒。
还是个小孩子啊?我心里这样想着,就问道:“几岁的孩子,怎么这么冒失?”
他也不说话,只嘟囔了一句:“我也不小了。”就开始拾散落了一地的餐具。
我也不是那么刻薄的人,于是走上去帮他把筷子碟子勺子这些小部件捡起来递给他。他也不抬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就又跑了起来。
算了。我今天是毫无准备就赶了过来,还好一切都很走运,这个碰撞就当做是今天好运的完美落幕吧。借着肠胃炎的借口离开了打工的小酒馆好几天,估计店里的人想我想到疯了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打开手机,林之源(Hayashi Nogen)已经给我发了几条消息了。他是我从小认识的黑柴,一直当我的邻居,可惜世道不太平,他后来就一直跟我住一起了。
这些天我没能去帮忙,他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大老板也真是死脑筋,讲了好多次两个服务生不够用,即便这是个小酒馆,但万一有个人头疼脑热的,整个酒馆的担子就全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了。平常偶尔休息休息两天,这几天算是我欠他哒,等下买点好吃的,好好补偿他。
4点左右,我终于到了酒馆。晚上的酒馆会热闹些,现在客人少,我隔着玻璃门,就远远地看见林之源趴在桌子上打着盹儿。我小心推开门,悄悄凑到他旁边坐下,一边想着今晚又要开始忙碌的生活,一边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在这样的世道里开一家小酒馆并不是难事,很难有大公司能在不太平的日子里维护自己的资产,像我们这样的小生意人、小打工人就多了起来。烟火气早就抹掉了我们身上该有的少年气息,林之源也变化了很多,变得不会挑挑拣拣,变得善于和客人交谈,但他那还算健壮的身材,那富有亲和力的黑色眸子依旧多年未变。我怕自己想太远,轻轻拍醒他。
“大老板……唉?陆哥!”他从迷迷糊糊很快变得清醒起来。
“哈哈哈,辛苦你这几天帮我顶班,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你看,这是你喜欢的橙汁儿,还是冰的;这是一盒腰果,一包年糕,年糕是红枣夹心的,还加了花生。”我也高兴得很,一边叫他坐下,一边把我买的吃的一件件从袋子里掏出来给他看。
“哇——哦,谢谢陆哥。不过实在不用买这么多给我,大老板看我辛苦多给了我点零食钱。”
“哇,大老板肯定藏了不少私货吧,怎么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奖励你了。”我故意不怀好意地逗他。
“啊啊啊怎么可能哦,大老板平时挣几个钱我们都看在眼里啦,我想或许只是因为最近是旺季,夏天晚上喝酒的人变多了吧。不要想多不要想多。”
“怎么不会呢,你看大老板那鼓鼓的裤裆,秘密金库里一定藏了不少东西。”
“啊——你又开大老板黄腔,我要请5天假,让他每天晚上都好好犒劳你。”林之源有点无奈地说道,“还要因为你走动一天太辛苦,让你好生趴着,不要乱动。”
“唉!好了好了我不说罢了,你快吃吧,我去后屋看看厨房去。”
“陆哥慢走。”
大老板是这家小店的灵魂人物,虽然外表看来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憨厚的中年牛兽人罢了,但据说他年轻时候徒手杀死过几条恶龙,却又因为为人残暴嗜血,雄踞一方,不受手下待见,被逐出了寨子,从此金盆洗手,隐姓埋名,最终安定下来在我们市里当了个酒馆老板了此残生。大肯定不是他的姓氏,但人人都这么叫他。
每当有人在酒馆里跟他说起这个,他总会笑着说道:“越传越离谱了,我像是个杀人如麻的寨主吗。”,然后凑到说笑着的人耳边故意压低声音说:“今晚就拿你下酒。”然后用他厚实的手掌一边安抚惊魂未定的客人,一边招呼我们加一道小菜。
在我看来,他为人和善,就偶尔借着传闻吓唬吓唬人罢了。偶尔也有些慕名而来的人,为了和大老板接触,装作发酒疯在店里对传言添油加醋,只为引起大老板的注意,趁机一头撞进老牛那坚实的胸膛里。
我走到仓库,大老板还在清点货物,见我回来了也是十分高兴,他话匣子也便打开了,从这几天的客人说到林之源,再说到今晚对生意的期待,又从夏天说到生病的事情。我跟大老板说,只要我恢复了健康就可以立刻上岗,他不在意这个,只是说只要我们不嫌弃这个小酒馆、安稳日子一直过下去,就没什么好担忧的。我自然答应,林之源应该也跟我一样。
转眼到了晚上最忙碌的时候。
“喂——这边的啤酒怎么还没上?”“我给这桌点完餐就去您稍等。”
“再来5串鸡翅……还有8串虾……”这桌客人还在慢悠悠地点着。
“哎,我们的30串羊肉怎么还没上呐。”“哎,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后厨看看。”
真要命,夏天怎么这么多人出门喝酒,今天是什么集体撸串的好日子吗?
“再来两碗方便面……嗯,就这些了。”这桌客人终于点完了。
我绷不住我的表情,跟顾客说完后立刻转头去看林之源。他正在前台给人调酒。我们这里鲜有人点调制酒之类,和店内风格格格不入的东西,今晚怎么就碰上了。我看着他把一杯红色液体盛在高脚杯中,礼貌地推给了对面等酒的少男少女,又不紧不慢地用爪子划破啤酒外卖的塑料膜,拣出几瓶酒来拿给刚刚嚷着要酒的客人,朝我wink了一下。
啊……他一定是因为我下午开黄腔故意整我,才干的这么慢的!
我哭丧着脸飘进后厨去把菜单给大老板,再拿着刚刚那桌要的羊肉串和杂七杂八的烤素菜赶紧上菜去。看来今晚注定是一个手忙脚乱的夜晚了!
“哎!累死了!怎么我一来就这么多的活儿啊?”已经是凌晨2点多了,我洗过澡后瘫倒在床上抱怨起来。
“我这几天,可是天天都这样。今天难得清闲下来,多亏了陆哥款待喔。”林之源裹着浴巾,在走廊里靠着窗户,打开了一罐橙味汽水。
我说道:“好家伙,你是什么时偷学的调酒。今晚你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晃晃胳膊说说下流话就把钱赚到了,上菜点单基本全是我在做。”
林之源说:“偶尔捉弄一下陆哥嘛,平日里老是被你欺负多了,今天就偷偷偿还一下。”
我说:“嘿——平日里我哪有欺负过你,今天你不给我来杯酒露两手,我可不轻饶你啊。”
林之源说:“我早就想到啦,呐陆哥,这瓶是给你的。”
他走进我的房间,我这才注意到窗外的月光亮得出奇,像撒了一地的雪。黑暗中的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他身材的轮廓深深刻进了我的眼中。我起身腾了个位置,他把另一罐饮料递给我,坐在我枕边,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酒气。
“你陪大老板喝酒了?”我关切地问道。
“没有,只是这酒比较烈。”他回答道。
“店里哪来的烈酒,不就只有普通的白酒。”
“是大老板托我买的。他偶然提起以前夜店喝酒的事情,想回味一下,让我买了不少。”
我抿了一口酒,橙汁味混着一点焦糖香气,紧随着就是浓烈的酒精味,直冲鼻腔。我赶紧放下:“咧——这酒真辣。大老板不会是平日积攒太多,想借着酒劲把我们俩那啥了吧。”
“对啊对啊,他托我买酒的跑腿费就是肉偿的。”林之源一边笑,一边把他手中剩下的那半罐橙汁递给我,“哥哥喝不得这酒,那只能弟弟我自己月下独酌咯。”
他分明是已经喝醉了吧……我内心吐槽道,心想现在还是把他送回自己房间比较好,便套上短裤,赶快把他推出门去。
“好啦源弟弟,已经喝醉啦,快点回自己房间去吧,再喝怕不是要吐出来了。”我用胳膊搀起他,慢慢给他带回隔壁的房间去。
“陆哥我没醉,陆哥,你怎么酒量这么不行……”
明显是醉了。
“这酒名叫,橙色海盗,怎么样,好不好听。”
“有机会,陆哥会陪你一起喝,不醉不休的。今天实在没力气,我也很久没喝过酒了,先好好休息吧。”好生一顿安抚,总算把他哄到床上去坐着了
其实我很少见他喝醉,一反常态的样子确实很有趣。不对,这是把我开黄腔的功力都偷学去了吧?或许他内心深处真的是个小色鬼?
我也乏了,不愿多想,又坐回自己床上,一边小口嘬酒,一边刷手机。在我无意识间打开FurChat的时候,我瞟到了还排在首页的那块灰黄色的石头。这个点,医生应该还没睡吧,不如和他商量一下,在下次休息的时候约他去哪里玩比较好?
我给他发了句打招呼的话,刷起了短视频。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舞动着胳膊大腿的肌肉男在我面前都索然无味,久到“橙色海盗”已经被我一口口嘬完,我才反应过来姜医生还没有回复。
或许今天他不上夜班吧。我有些扫兴,蜷缩回毯子里,借着酒劲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屋内,我知道我已经睡到中午了。像往常一样,我起床,洗漱,只不过多了一道叫醒宿醉的林之源的工序。
好在一切生活又恢复了原样,仿佛前几天的事情从没有发生过。每天依旧是一样的清点货物、提前备菜、给大老板帮厨、给客人端茶倒水。小酒馆也没有那么多有闲情雅致的人来喝鸡尾酒,调制酒像一个隐藏菜单,只被一些熟客知晓,他们又大抵是一些粗人,喝不来奇奇怪怪的东西。林之源也不再故意磨蹭调酒的时间,尽可能帮忙分担别的活儿。
凌晨两点多之后,我们俩洗完了澡,在我屋子里空虚地聊天,就在这时,我收到了回复。
“陆先生你好,昨晚是夜班,没能及时回复非常抱歉。不知是否有了周末的计划安排,我这周末有时间。”
“好官方的回答——”林之源吐槽道,他通过消息弹窗已经看到了回复内容,“陆哥是哪个地方认识了新朋友了吗?”
我蛮尴尬的,说:“也——不是特地去认识的,只是前几天肠胃炎,给我看病的医生罢了。”
“啊啊,那,有什么心仪的地点了吗?”林之源说。
“我还没想好,或许去城北吧……”我说。
“要不带上我吧,我知道城北有哪些好地方。”林之源冲我笑道。
我笑着说:“这不好吧?这……这个医生也是gay哦,还把我一眼识破了。”
林之源问:“你不会是专门去勾搭的他吧……”
“好,我就是专门去勾搭他的。城北还是新城区,有还在修建的新小区,大门都没人看守呢,我到时候就和姜医生去深夜野战,这样我可就没法带你去了。”面对他的问题我干脆摆烂。
“啊?你真的不怕医生带上什么药物,倒时候先把你的作案工具没收,然后割腰子卖骨头……”林之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如果我不陪着,万一真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又不会真的遇上间谍、海盗、山贼,把我们抓走当压寨星怒……”我说道。
“你这样说我更担心了……”林之源说。
“啊……再说了,如果你也去的话,店里的生意怎么办?难不成让大老板歇业一天。”我拿出杀手锏。
“好……不过你至少得在白天的时候去见他。”林之源叹了口气说,“那,要不要催大老板,多收几个人?”
我接受道:“这主意倒是可以。其实听你那么一说,我也怕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大老板这么长时间都没收新人,总不能指望明后天天上掉下来一个吧。”
我确实也不太了解姜医生,现在去见他就好像在小软件上随机约炮一样,怕遇见些阿猫阿狗,我遍模棱两可地回复了他这周末下午可行,或许会再带上一个人,结果他随即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我和林之源坐在大厅里无聊地玩手机,看短视频里狐狼狗熊的兽人们搔首弄姿。平常这个时间也不会有人来,毕竟我们重点的营业时间在晚上和深夜,但突然间一个客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您好,欢迎光临,想吃点儿什么?”我脱口而出。
咦,这人有点眼熟。这不是前几天,我在医院里撞到的那只小豹子吗?
“欸?我是不是在医院里见过你?”我问道。
他往下拉了拉白色鸭舌帽的帽檐,想要遮住脸,直接问道:“我就是想问问我可不可以在这里打一段时间的工……”
不会吧?他这么小,居然要来打工吗?我怀着一丝侥幸问道:“嗯……你今年多大了呀。”
“18,刚18。”
18岁的豹兽人有这种身高吗?我咽下去了“矮”那个字:“你在你们豹兽人中,算是比较矮小的吧?”
“不用你管,反正我18了。22岁之前我还是会长高的。”说罢他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给我看。
“北岛•库克(Northisland Cook)”,嗯——看出生日期年龄确实已经18岁了,但和我想象中豹兽人的身高有不小的出入。可能只是个高中毕业生,想在暑假挣点外快吧?欸?昨天只是随口一说,怎么今天就来人了呢?我从中嗅出一丝命运的味道。
更让我惊讶的是,大老板和北岛只简单沟通了几句,居然决定留用他,这很出乎我的意料,但托他的福,我也没有理由再去阻止林之源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些离谱的剧情,于是,我便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看着眼前矮小的豹兽人,我试着打趣道:“小北岛啊,你是不是家里还有个哥哥弟弟叫南岛呀~”
他爽快地回答道:“没有。”
“大老板让我们带他去楼上参观一下他等下要住的宿舍,顺便帮他收拾下。”林之源说。
“好嘞。”我回应道。
北岛就这样迅速地加入了我们的酒馆大家庭。大老板确实也没看错人,尽管他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不熟练,但随着这个年轻的豹兽人快速穿梭在后厨和大堂之间,我和林之源显而易见得轻简了下来。不一会儿,店里只剩下了觥筹交错、起坐喧哗。
我回门口坐下,享受片刻的清闲,见林之源走过,我便招呼他过来。
“你觉得北岛这孩子怎么样?”我问。
“不愧是高中生,体力出奇的好,做事也勤快。”他回答道。
“感觉他好像不是很爱说话。”我一边看着在远处游走的北岛,一边说道。
林之源说:“可能只是因为刚遇见我们吧,而且你下午还嘲笑他身高来着。”
“喂,我哪有……我只是怕未成年人混进来打工,万一他被督察的人抓着可怎么好。”我说,“这样吧,等下你把你前几天做的橙色海盗拿出来,给他尝尝。”
“好啊好啊,需不需要我多加点酒进去。”林之源笑着说。
“还是你懂我的心思。”我笑着回应。
打烊后,大老板给北岛举办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仪式的最末尾,北岛喝下了调制过的酒。
“嗯——!这酒好冲!”北岛仰脖,一杯酒下肚,脸皱成了麻花。
“好好好!很有精神!”我附和道。
“不用一口气干了的。”林之源说,“加了汽水,小心明天肠胃炎,跟陆哥似的,半夜跑去医院。”他说完笑着看向我。
“去去去,我那是受凉了。”我说,“走吧,我们上楼休息去,等下就得准备睡觉了。”
“那我先去洗澡。”北岛举着手站了起来,随即跟上我们到了二楼。
回到屋里,我看见医生发来消息,问周末是否安排好了计划。我一时拿不定主意,也忘了提前安排,便去问林之源。
“不是已经定下来去城北了吗?”他问。
“我不知道城北有什么好玩的嘛。”我说。
“那就先查一下好了。”他回答道。
果不其然,城北新开了一家叫蒂弗兰修的购物中心,几周前刚开业。我把去这个购物中心的消息回了医生,几分钟后,手机叮铃铃一响,我看到医生回复一句“好的,就去那儿。”
面基嘛,是一个自由度很高的社交项目,准则是你情我愿,天经地义。如果你是淫棍,大可以直接选酒店,在枪火交锋中寻找生命的大和谐。如果你是乐天派,那就选在游乐园,在吊桥效应里畅快地勾肩搭背,小鸟依人。只可惜我是个冲动的懦夫,商场正是那最安全的选择,这里要啥有啥,应有尽有。我只要站在门口,把“要去哪儿”这个问题抛给对方就可以了。大家都有体面,友谊地久天长。
呼——我舒了一口气,躺在床上,想象着有关商场的一切。
上一次像这样去商场是什么时候呢?医生会想去什么地方呢?这算是一次约炮?但毕竟有林之源在。他在的时候会不会很尴尬?会不会做出什么难堪的事情?医生会怎么看他呢?
我沉溺在胡思乱想中,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