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雨天裡的屋簷下
「有些事情需要一場雨來推一把。不是因為浪漫,是雨會擋住所有的退路。」
* * *
船上的白夜之後,Søren 的克制更加明顯了。
Finn感覺到一條很清楚的線。
他會在書店裡幫 Finn 把翹起來的頭髮撥到耳後。會在小屋裡從背後把毯子披在 Finn 的肩膀上。會在 Finn 讀書的時候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他,偶爾伸手碰一下他的手背。會在分開的時候吻他的額頭。
但他始終不碰觸最後那條線。
他們接吻,他們溫存。在書店打烊之後,在小屋的壁爐前面,在 Søren 公寓的陽台上。每一次都是溫柔的、慢的、被控制在某個精確的溫度裡。
Søren 吻他,愛撫他的方式像他寫散文——每一個動作都是節制的,停在恰好的位置。
Finn 讀過的書告訴他,這是用克制來表達珍惜。Søren 不是不想碰他。是怕碰壞了。怕自己的慾望太早越過了邊界。怕用三十三歲圈住一個二十二歲的人,太快了。
Finn 在大學裡學了夠多的理論——依附類型、創傷反應、迴避型人格的親密模式。
他可以把 Søren 拆開來分析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要這樣對待Søren。
Søren 不需要一個心理分析師。他需要的是愛他的人。
所以 Finn等待。讓 Søren 用他自己的速度靠近。
但,二十二歲的身體也是有自己的節奏。
有渴望,有需求,有每日的燥動。
有時候 Søren 吻他的時候,他的手會不自覺地攀上 Søren 的後頸,指尖插進他的頭髮裡,把他壓得更近,愛撫著他的身體。然後 Søren 總會慢慢退開。每次Søren 都會退開。Finn 的手指會在空氣裡停一秒,然後放下來。
他沒說話。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失望,不是委屈,是一種年輕的、熱的、赤裸裸的、不知道怎麼藏的渴望。
Søren 知道。每一次都感受到了。
但每一次他在最後一刻,都退後了。
* * *
雨來得毫無預兆。
一秒鐘前天空還是白夜特有的淺灰藍,下一秒整片雲壓下來,雨點砸在碼頭的木棧道上,濺起白色的碎沫。
他們剛從咖啡廳出來。在碼頭附近散步。Finn 的帆布包沒拉鏈,裡面的書集第一個遭殃。他把包往衣服底下塞,但自己已經濕透了,連帽衫貼在身上,頭髮塌下來蓋住半邊額頭。
「那邊!」Finn 指著碼頭邊一間漁具倉庫的屋簷。
他們跑過去。屋簷很窄,只有大約一步半的深度,兩個人並排站剛好。雨在面前形成一道水幕,把世界切成裡外兩半——屋簷下是乾的、窄的、近的;屋簷外是濕的、模糊的,所有輪廓都在溶解。
Finn 甩了甩頭髮,水珠飛出來,有幾滴濺到 Søren 的襯衫上。
「抱歉。」
「沒關係。」
Søren 的亞麻襯衫已經半濕了。以前他會在意布料的質感被雨水破壞,皮鞋踩進水坑。現在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袖口貼在手腕上,覺得那只是水而已。
屋簷下很安靜。雨聲製造了一種隔音的效果,像他們被裝進了一個透明的盒子裡。碼頭上的人都散了。只剩遠處一盞路燈在雨裡模糊地亮著。
「你的書濕了嗎?」Søren 問。
Finn 打開帆布包。榮格的書,封面潮了一塊。他用手掌擦了擦,不太在意地塞回去。「沒事。淋濕的榮格,更清醒。」
Søren 想把這句話記下來。但筆記本在大衣內袋裡,取出來會淋更濕。他先記在腦子裡。
「你又在記了。」Finn 說。
「什麼?」
「你的眼睛。」Finn 用濕漉漉的手指在自己太陽穴旁邊點了一下。「你要把東西變成文字的時候,眼睛會瞇一點。像在對焦。」
「你觀察得很仔細。」
「你也是。只是你觀察完會寫,我觀察完就⋯⋯」他想了一下。「就記在身體裡了吧。」
他看著 Søren。
不是平時那種明亮的、帶好奇的看法。是安靜的。專注的。像水面沒有波紋之後,你可以一直看到水底的石頭。
雨嘩嘩地下。
他們肩挨著肩。Søren 可以聽見 Finn 的呼吸,因為跑過來還帶著一點喘。
Finn 抬起手。
用手指輕輕碰了 Søren 的下巴側面。
很輕。涼的。帶著雨水。像一個提示——這裡。你可以往這裡來。
過去三週,每一次都是 Søren 吻他,然後 Søren 退開。每一次 Finn 都讓他退。
這一次 Finn 沒有讓他退的餘地。
他的指尖輕輕托著 Søren 的下巴,讓他低下來。不是命令。是引導。像他在說——不要想。來我這裡。
Søren 低下頭。
嘴唇碰到的時候,他嚐到雨水和一點淡淡的咖啡味。Finn 的嘴唇是涼的,但在碰觸的瞬間開始變暖。
這個吻一開始很輕。像一個問號。
然後 Finn 慢慢靠過來。身體的重心往 Søren 那邊傾。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選了一個方向倒下去。
Søren 的手抬起來。指尖沿著 Finn 的下顎線滑到耳後。那裡的皮膚比別處暖。Finn 輕輕吸了一口氣,嘴唇微微張開了。
Søren 加深了這個吻。
Finn 的嘴唇張開了。Søren 嚐到他嘴裡的溫度——咖啡、雨水、和Finn 的甜。Finn 的舌尖碰到他的,輕的,試探的,然後深深的探了進去。
Finn 的手從 Søren 的肩膀移到後頸。指尖插進他的頭髮,握緊了。他的身體整個壓上來。隔著兩層濕透的衣服,Søren 感覺到他的胸口、他的腹部、他的大腿,全部貼了上來。
Søren 的背抵在倉庫的牆壁上。木板是冷的。粗糙的。Finn 的身體是熱的。他被夾在冷和熱之間。
他的手繞到 Finn 的後腰。隔著濕透的連帽衫,掌心感覺到他脊椎兩側的起伏。他把 Finn 往自己身上帶。Finn 發出一聲悶悶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更低更重的喘息。
Finn 的手從他的頭髮滑下來。沿著脖子。鎖骨。到胸口。他的掌心隔著濕透的亞麻襯衫壓在 Søren 的心口上。感覺到他的心跳撞在他的掌心。
然後他的手往下移。
沿著 Søren 的胸口到腹部。指尖碰到了襯衫塞進褲腰的那條線。他的手指勾住了襯衫的下擺。往外拉了一點。指尖碰到了 Søren 腰腹之間的皮膚。
Finn 的手指涼涼的。碰到 Søren 的皮膚的瞬間,兩個人都輕顫了一下。
然後 Finn 的手掌整個貼上去了。
Søren 吸了一口氣。很急。他感覺到 Finn 的手掌在他的腰側搓揉著,涼的掌心慢慢變暖,手指沿著腰線往後滑,碰到了後腰最敏感的那一段凹陷。
他的身體不自覺得——往前頂了一下。
他們的下半身貼在一起了。隔著牛仔褲和濕透的布料。感受到彼此清清楚楚的張力。
Finn 的呼吸全亂了。他把臉埋在 Søren 的頸側。嘴唇貼著他的脖子。快速的在喘息。熱的氣息一口一口噴在 Søren 的皮膚上。
「Søren⋯⋯」
帶著氣音。帶著顫。帶著他壓抑了好久的急切。
Søren 的手在他的後腰收緊了。他把 Finn 整個人箍在懷裡。掌心從後腰往上,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上推,把連帽衫的布料帶上去。指尖碰到了他的肩胛骨。Finn 的背很薄。骨頭在皮膚底下很清楚。他的手掌覆在那片骨頭上面,感覺到 Finn 的身體在他的手下顫。
Finn 抬起頭。
他的臉離 Søren 不到三公分。眼睛是琥珀色的,被雨水洗得亮亮的,瞳孔很大。嘴唇紅的,腫的。被吻到充血。他在喘息。胸口的起伏很快。
他看著 Søren 的眼睛。那個眼神裡面有一種東西——不是請求,赤裸的、年輕的、完全的渴望。他不知道怎麼藏。他也沒有想要藏。
Søren 捧住了他的臉。掌心裡是雨水和發燙的皮膚。他的拇指擦過 Finn 被吻腫的下唇。Finn 的嘴唇微微張開。拇指探入溫熱的口腔中,呼吸噴在他的拇指上。熾熱的氣息催促他。
感受到舌頭的繞纒,Søren 整個人都繃緊了。
Finn 的手還在他的腰上。手指緩慢地沿著褲腰的邊緣滑動。描著那條線。那條他不確定能不能越過的線。
他的指尖在 Søren 的小腹上停了一下。那裡的肌肉在他的指尖繃緊了。他試圖再往下探。
「Finn。」Søren 的聲音很低。很啞。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嗯?」
他的手指沒有停。繼續想越過那條線。
Søren 握住了他的手指。
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不讓他繼續往下。
他們對視著。喘息在口腔之間交換。Søren 的額頭抵著 Finn 的額頭。
「不能在這裡。」Søren 說。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
Finn 愣了一秒。然後他意識到了——他們在碼頭的屋簷下。外面在下雨。路燈在不遠處亮著。任何人走過來都看得到。
他笑了。帶著喘。
「喔。」他說。「對。我忘了。」
他剛才完全忘了這裡是哪裡。
Søren 看著他笑的樣子——頭髮濕的貼在臉上,嘴唇腫的,臉紅的,眼睛亮亮的。在碼頭的路燈和雨水裡,美的像一顆熟到適合品嚐的草莓。
「你說的是『不能在這裡』。」Finn 的喘平了一點。他看著 Søren。「你不是說『不行』。你說的是『不能在這裡』。」
Søren 看著他。
他剛才說的是什麼?
不能在這裡。
不是「不行」。不是「你還在讀書」。不是「我不確定」。
是「不能在這裡」。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身體很誠實,嘴巴又比腦子快。
這一次,他的嘴巴說的是身體想做的事。
「嗯。」他說。「不能在這裡。」
Finn 的眼睛更亮了。
* * *
Søren 把下巴抵在 Finn 的肩窩裡。鼻尖埋在他頸側。雨水、薰衣草、和屬於 Finn 的溫度。他把他抱得更緊了。
他們站在屋簷下。雨變小了。從嘩嘩變成淅淅瀝瀝。
Finn 的聲音從他的肩膀上傳來。悶悶的。帶著笑。
「你今天沒有跑掉。」
「嗯。」
「是雨堵住你的退路了嗎?」
「不是雨。」
Finn 安靜了一秒。
「那是什麼?」
Søren 沒有回答。他的手臂收得更緊。
Finn 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我知道了。你不用說。」
雨停了。他們沒有動。
很久之後 Finn 的聲音從他的肩膀上傳來。小小的。
「那你知道嗎?」
「嗯?」
「不能在這裡⋯⋯那是在哪裡?」
Søren 把臉從他的頸窩裡抬起來。看著他。Finn 的眼睛亮亮的,帶著笑,帶著一點壞。二十二歲的壞。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手從 Finn 的後腰滑下來,牽住了他的手。
「我們走吧。」他說。
雨停了。他們往車的方向走。手牽著手。Finn 的手指嵌在他的手指之間,緊扣著。又濕又暖。
* * *
〔隨筆〕
雨 碼頭 屋簷
他把我的手按在他的腰上
我把他的手按在我的腰上
不能在這裡 那是哪裡
跟他在一起 哪裡都好
我感受到他年輕身軀的張力
明白雨斷了我所有的退路
寫過冰川、寫過峽灣、寫過北極圈的光
都不及唇上雨水和咖啡的味道
就像草莓一樣
你得自己嚐才知道有多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