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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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Hvite netter (白夜)

「他教我用腳底板讀世界。二十五年學會的疏離,在脫鞋那秒全部作廢。」 *   *   * 六月的奧斯陸不天黑。 太陽落到地平線以下,但不會真的消失。午夜的天空是珍珠色的,帶一點粉、一點金,像有人把黃昏凝固在那裡,不讓它走完。挪威人叫它 Hvite netter。白夜。 從十一月到現在,七個月。 新書發表會之後,Søren 的時間被切碎了。 出版社安排了一輪又一輪的活動——報紙專訪、文學節座談、書店簽書會、電台朗讀。 Astrid 把他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風。 他每天在不同的城市醒來,說同樣打磨過的話,微笑同樣的幅度,簽名簽到手指發僵。 他偶爾回到書店。但都是匆匆的。 推門進去,Halvard 在櫃台後面,又在打瞌睡,旅行文學區的書架上《雪豹》還在老位置。 他翻開——書頁空白處的字跡還在。黑色鋼筆和藍色原子筆。一隻像花生的鳥。一隻更醜的青蛙。 Finn 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 在的時候他們聊幾句,像兩條交叉的線短暫碰了一下又各自走開。碰不到面的時候 Søren 會在《雪豹》的某一頁發現一行新的藍字—— 「你最近都不在。書架上的灰塵都比你準時。」 他用鋼筆在旁邊回:「灰塵不需要趕飛機。」 隔天 Finn 的回覆:「灰塵也不會被想念。」 Søren 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六月。宣傳期終於結束了。Astrid 說「接下來兩個月你是自由的,去寫下一本」。 他從斯塔萬格的最後一場簽書會回到奧斯陸,在公寓裡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夏天的天空。 然後他拿起手機。 打給 Finn。 「你這週六有空嗎?」 「有啊。怎麼了?」 「我們去船上看白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 Finn 的聲音帶著笑:「好。」 就一個字。但 Søren 聽得出來那個「好」裡面的等待。Finn 等了七個月。他沒有催。沒有抱怨。甚至連「你最近都不在」那句話都是寫在書頁上的,不是當面說的。 *   *   * 週六傍晚。九點。太陽還掛在西邊,角度很低,把所有東西都拉出長長的影子。 Søren 開車帶 Finn 到了峽灣邊的私人碼頭。 Finn 下車看到了那艘船。白色船身,柚木甲板,十二米左右的帆船式遊艇。不是炫耀的那種豪華——是 Haldorsen 家的風格,低調的奢華、每一個細節都被好好保養過。 船身上有一個名字:Stillhet。 「Stillhet⋯⋯寂靜。」Finn 唸了一下。「你們家船的名字都是安靜的。」 「我父親取的。」 Finn 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問。 他跳上船。動作不優雅但很敏捷。帆布包往甲板上一丟。然後在船上轉了一圈,東摸摸西看看。 「甲板是柚木的吧?」他蹲下來摸了一下。說完他就脫鞋了。赤腳踩在柚木甲板上,腳趾在木紋上動了動。「嗯,好舒服。」 Søren 解纜繩,發動引擎,調整舵向。每一步都十分熟練。這條航線他從小走到大。 Finn 看著他。 「你在船上的樣子跟書店裡不一樣欸。」 「哪裡不一樣?」 「你的手比你的腦子快。」 *   *   * 遊艇駛出碼頭。 奧斯陸城市的輪廓慢慢退到身後——歌劇院白色的斜面、阿克斯胡斯城堡的灰色城牆、碼頭邊的起重機和公寓大樓,全部被拉長的夕陽染成橘金色。然後城市越來越遠,變成一條低矮的線。 前方是峽灣。 奧斯陸峽灣不像西部的峽灣那樣——沒有千米高的懸崖,沒有瀑布從雲層裡掉下來。它是另一種美。溫柔的。開闊的。 水面平靜得像一整塊深綠色的玻璃。 兩側是起伏的丘陵,被松林和樺樹覆蓋,深深淺淺的綠一路鋪到水邊。 小島散佈在航道之間——有的只是一塊突出水面的灰色岩石,上面長了幾棵歪歪的松樹;有的大一些,藏著紅色和白色的木屋,碼頭上繫著小船。 遊艇穿過窄水道的時候,兩側的島嶼離得很近。 松樹的枝椏幾乎伸到水面上。空氣裡有松脂的味道,和鹹鹹的海水味混在一起。安靜得只聽見船身劃過水面的聲音,和遠處某個島上海鳥的叫聲。 Finn 坐在船頭。腿垂在甲板邊緣。赤腳。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更亂。 他回頭看了 Søren 一眼,笑了。 「太美了。」 九點半。太陽更低了。低到幾乎貼著西邊的山脊線。 陽光從極低的角度射過來,把整個峽灣都染上色彩戈——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小島的松林被照得輪廓分明,每一根松針都在發光。 他們經過一座小燈塔,白色的塔身被夕陽照成暖橘色。 Søren 把引擎關了。 遊艇靠慣性又滑行了一段,然後慢慢停下來。船身隨著海面輕輕搖晃。 他走到船頭,把錨放下去。鐵鏈嘩啦嘩啦地滑進水裡,聲音在安靜的峽灣上傳得很遠。然後鏈條繃緊了,船身輕輕晃了一下,穩住了。 安靜了。 真正的安靜。 水拍船身的聲音。 風。 很遠的海鳥叫聲。 還有他們自己的呼吸。 Finn 閉上眼睛。 「這就是 Stillhet。」他說。 另一個安靜的聽得到自己心跳的地方。 「嗯。」 「你爸取名取得真好。」 *   *   * 十點。太陽碰到了山脊。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沉進山脊裡面。 在奧斯陸,六月的日落可以持續一個多小時。太陽走得很慢很慢,像捨不得離開。 天空的顏色開始變了。 西邊的地平線是一條燒透的橘紅,往上漸漸變成桃粉色,再往上是淡金色,最後在高處化成極淺的藍。 所有顏色都倒映在海面上——峽灣變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天上有什麼,水裡就有什麼。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水。 小島變成了剪影。深色的、安靜的輪廓,像被人用墨水畫在粉金色的背景上。 「你看。」Finn 指著西邊。 Søren 朝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太陽的最後一道邊緣正在沉進山脊。光線從橘紅變成了深玫瑰色。整個天空像是著了一場溫柔的火。 十點半。太陽消失了。 但光沒有消失。 *   *   * 天空變換成另一種顏色。 橘紅和桃粉慢慢褪去了,取代它們的是一種銀白色的光——均勻的、安靜的、從四面八方來的。 整個天空是珍珠色的,帶一點點灰藍。 地平線還殘留著一道淡淡的暖光——像是陽光留下的最後一封信。但頭頂已經是清澈的灰藍了。 白夜。Hvite netter。 太陽沉到了地平線以下,沒有沉太深。天空不會黑。不會暗。它會停在這種銀灰色的暮光裡,一直停到凌晨兩三點太陽又會昇起。 海面在這種光線下變得不真實。銀色的、灰藍色的,像一大塊沒有凝固的水銀。 水面上的島嶼從剛才的深色剪影變成了灰色的影子,輪廓柔和了,邊界模糊了。所有景色都濛濛的鑲嵌在光影裡。 Finn 從帆布包裡掏出兩盒草莓。 「市集小攤買的。六月的草莓超甜的。」 挪威六月的草莓,極小極甜,紅得像 Finn 被風吹過的耳尖。 Søren 拿了一顆。咬了一口。甜味在嘴裡炸開。 「好吃吧?」Finn 自己嘴裡已經塞了兩顆了。 「很甜。」 「嗯。」他笑了。嘴角染上一點草莓汁。紅紅的。 他抬手擦了擦 Søren 嘴邊的草莓汁。指尖碰到嘴角,一秒。溫的。 然後收回去。繼續吃草莓。像什麼都沒發生。 Søren 的嘴角旁邊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我想你了。」他說。 語氣像剛那抹粉紅色。 Søren 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過去七個月裡,他在不同城市的飯店房間醒來,每一次拿起手機想發訊息,每一次都打了字又刪掉。他想念書店的松木地板。想念小屋的壁爐聲。想念 Finn 蹲在地上讀書的樣子。想念Finn的笑聲。 但他一個訊息也發不出去。他不知道怎麼說。他的詞彙量足夠寫三本散文集,但「我想你」這三個字他說不出口。 Finn 替他說了。 就這麼簡單。 「你不說話的時候,」Finn 的聲音輕了下來,「我就在書上寫字。」 「我知道。」 「你都有回。」 「嗯。」 「所以你也想我。」 不是問句。是陳述。 Søren 轉過頭看他。很近。Finn 的肩膀靠著他的手臂。白夜的光照著他的側臉。 「比我知道的更想你。」Søren 說。 他說出口的時候自己都驚了一下。聲音比他預期的穩。但好像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氣。 Finn 的眼睛亮了。 等了很久的,喜歡的東西終於到身邊了的、安心的亮。 Søren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兩隻手交疊在一起。Finn 的手比 Søren 的小一點,指尖涼涼的。 Finn用食指在 Søren 的手背上很輕很輕地劃了幾下。 「在寫什麼?」Søren 問。 「在畫青蛙。」 Søren 的胸口的感覺滿得快炸出來。 Finn 抬起頭。 Søren 可以看見他睫毛上沾著的海霧。嘴角還有一點草莓的紅。白夜的光從側面照進來,琥珀色的眼睛幾乎透明。 他在笑。輕輕的。像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事。 Søren 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停止,太快了。 但他的身體沒有聽見。 他傾過去。吻了他。 很輕。嘴唇貼著嘴唇。帶著草莓的甜和海風的鹹。大概一秒。也許兩秒。他不確定。時間在那個瞬間變得不可靠了。 然後他退開了。 腦子追上來開始運轉——你做了什麼。他是你的朋友。他還在讀大學。你越線了。 他想說些什麼——但Finn 的表情讓他停住了。 Finn 愣在那裡。眼睛很大。嘴巴微張。手還停在 Søren 的手背上。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耳尖紅紅的。 從身體裡面燒出來的紅,一路從耳尖燒到臉頰,藏都藏不住的紅。 「Søren ⋯⋯」聲音跟平時不一樣。平時的 Finn 說話從來不需要想。但這一次他卡住了。 「你剛才是親我嗎?」 語氣不是質問。是確認。 「⋯⋯嗯。」Søren 的聲音快消失了。 Finn 看著他。 然後他笑了。眼睛彎起來,鼻子微微皺了一下。 「我以為,還要等很久。」他說。 「什麼?」 「我以為你還要想很久。」耳尖還是紅的。「你什麼事都有計劃,都要想很久的。我做好準備要等的。」 「你⋯⋯知道?」 「我不太確定。」Finn 搖頭。很誠實。「但我有感覺。」他低頭看兩人疊在一起的手。「你看我的時候跟看其他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看別人是在冷靜地觀察。你看我的時候是看進心底的。」 Søren 的喉嚨緊了。 他全部被看穿了。 「你不覺得⋯⋯」他開口。想說的是:奇怪嗎?太快嗎?我們之間差距太大嗎? 「不覺得。」Finn 在他問完之前回答了。 他靠過來。 這一次是 Finn主動。 他吻了 Søren。 比剛才重一點。也久一點。他的手從 Søren 的手背移到了手腕上,握著。嘴唇上有草莓和海鹽的味道。 顯然這是Finn的第一次,青澀的,角度不太對。鼻子碰到了鼻子。Finn 笑了一下,在吻裡面笑的,嘴唇的弧度傳到了 Søren 的嘴唇上。 然後退開。額頭幾乎靠著額頭。 「你的嘴唇是草莓味。」Finn 小聲說。 Søren 伸手。把 Finn 額頭旁邊那一撮翹起來的碎髮,慢慢地、很輕地,撥到耳後。 從第一天就想做的事。 Finn 閉了一下眼睛。 「你從認識我的第一天就想這麼做了吧?」他說。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看到那撮頭髮就會盯著看。每一次。」 Søren 的手停在他的耳朵旁邊。 他全部都被看穿了。 *   *   * Søren 站起來,伸手拉 Finn。「我們到船艙去。」Finn 握住他的手,跟著他走下船艙。船艙不大。一張床,舖著潔白的床單。柚木牆壁。 幾扇圓形的小窗,白夜的光從外面透進來,把整個空間染成淡淡的銀藍色。 Finn 坐在床邊。Søren 站在他面前。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 Finn 抬頭看他。白夜的光從小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是最淺的琥珀色。嘴唇微微紅著。T恤的領口鬆了,露出鎖骨下面一小段曬過的皮膚。 他伸手,拉了一下 Søren 的手腕。 Søren 坐下來了。兩個人的腿碰在一起。 Finn 的手沒有放開他的手腕。指尖慢慢往上移,沿著前臂內側,很輕很輕地。像在讀某種只有皮膚才懂的語言。 Søren 的呼吸變了。 「Finn。」 「嗯?」 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他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好像叫了名字就能讓自己穩住。 Finn 的手指停在他的手肘內側。那裡的皮膚很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 Finn 的指尖下跳。 「你的心跳好快。」Finn 小聲說。 「你的也快。」 「我的一直都快。」Finn 看著他。「從上船就開始了。」 Søren 用雙手貼住了他的臉頰。 Finn 的臉頰是溫的,帶著一整天的陽光和海風。他的拇指碰到了 Finn 的嘴角——那裡還有一點草莓汁的痕跡。 Finn 的眼睛在他的掌心之間看著他。沒有閃避。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 然後他微微偏過頭,把嘴唇貼在 Søren 的掌心上。 很輕。像一個呼吸。 Søren 的整個身體都在震。他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打開——一扇一扇的門,從外面一路往裡面開,開到最深的那個房間。 他把 Finn 拉近了。 重重的吻了他。 Finn 的手攀上他的肩。抓著他的衣領。Søren 的手從他的臉頰滑到後頸,手指插進蜜棕色的頭髮裡。柔軟的。帶著海風和陽光的味道。 Søren慢慢地將Finn吻倒在床上。船艙輕輕搖晃。白夜的光從圓窗灑進來,在他們身上畫著移動的光斑。 Finn 的手拉著他的衣襬。往上。Søren 感覺到他的指尖碰到了腰側的皮膚。涼的。一道電流,從腰側一路竄到脊椎。 他低頭吻 Finn 的頸側。Finn 吸了一口氣。很短的。身體微微弓起來。他的手指在 Søren 的腰上抓緊了。 「Søren⋯⋯」 他的聲音不一樣了。帶著氣音。帶著某種 Søren 從沒聽過的顫。 Søren 的嘴唇沿著他的頸側往下。到鎖骨。Finn 的皮膚在這裡更薄,帶著淡淡的鹹——海風和汗。他能感覺到 Finn 的脈搏在皮膚底下跳。很快。很有力。 Finn 的手從他的腰移到了背上。隔著衣服。指尖用力。抓著他像怕他跑掉。 Finn的T恤被推上去了。Søren 的手碰到了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手指沿著肋骨的弧度慢慢劃過。Finn 的身體很薄。二十一歲的身體。還帶著少年的骨感。 Finn 在他的耳邊喘了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船艙裡,那一聲像被放大了無數倍。 Søren 的手停了。 他的手掌貼在 Finn 的肋骨上。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骨頭傳到掌心裡。很快。很用力。 Finn 的眼睛在白夜的粉金色光裡看著他。瞳孔微微放大了。嘴唇是紅的,被吻過的紅。臉頰是粉紅色的,頭髮散在窄床的白色枕頭上,亂的。 Søren停住,凝視著他。 他很美。 Søren 知道自己用了「美」這個字。他很少用這個字。他寫了三本書,描述過冰河、峽灣、北極光、午夜的太陽。他用過「壯闊」「靜謐」「冷冽」。但「美」這個字他幾乎沒有用過。 他腦子裏只有這個字可以形容Finn。 Finn 看著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你怎麼停了?」聲音啞啞的。 Søren 撐在他上方。手肘支在枕頭旁邊。他看著 Finn 躺在那裡的樣子——被白夜的光照著,被吻過,T恤皺了,肋骨在呼吸的起伏裡若隱若現。 他想繼續。他的身體想繼續。每一個細胞都在說——繼續。 但他的腦子很清楚的告訴他,你不能。 Finn大學還沒畢業,才二十二歲。他的人生才剛剛展開。他還不知道自己畢業之後要做什麼、去哪裡、成為什麼樣的人。他有無限的可能。 而 Søren 三十三歲。他已經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某種程度上,他也知道自己的侷限。他的世界已經是確定的、凝固成型的。Finn 的世界還是流動的。流向仍未知的未來。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權利在這個時刻把 Finn 拉進他的世界。 「Finn。」 「嗯?」 「你還在讀書。」 Finn 看著他。愣了一秒。然後他理解了 Søren 在說什麼。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至少表面上沒有。他只是安靜地看了 Søren 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很輕的笑。帶著一點點無奈。 「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Finn 用手指輕點了一下他的手背。「你的腦子太清醒了。你的感覺好不容易走到前面了,你的身體也很誠實,但你的腦子又把它們拉回去。」 Søren 看著他。 「我不想讓你⋯⋯」他找不到詞。「我不想因為——」 「因為你覺得我還小。」Finn 替他說完了。 「你還在讀書。」 「我在讀心理系。我是大學生了,不是在讀小學。」 Søren 沒有說話。 Finn 看了他幾秒。然後他坐起來。拉了拉自己的T恤。頭髮亂的像被風吹過的草地。 「好。」他說。語氣很平。「那我等你。」 「什麼?」 「你需要時間想。那我等你想完。」他拍了拍 Søren 的手臂。「反正我很能等。我等了九個月等來你的吻。」 他站起來。船艙很矮,他的頭差點碰到頂。他彎著腰走到小窗前面,往外看了看。 「天還是亮的欸。」他說。語氣忽然又變回了平時那個 Finn。輕鬆的、隨意的。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現在幾點了?」 「快一點了。」 「一點了還這麼亮。」他轉過頭。「我們要不要上去甲板?從外面看應該更漂亮。」 Søren 看著他。 Finn 站在船艙裡,白夜的光從圓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背上。T恤皺了,頭髮亂了,嘴唇還是被吻過的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沒有受傷的樣子。沒有委屈的樣子。 他真的打算等。不是忍耐。是願意等。 「好。」Søren 說。站起來。 他們一起走上甲板。 *   *   * 一點半的峽灣。 天空是極淺的灰藍。海面是鏡子,映著天空的顏色。他們的船輕輕晃動的漂在海上。 四周什麼都沒有——沒有其他船、沒有岸上的聲音、只有水和光。 他們坐在船頭。 Finn 赤著腳,腳趾搭在甲板邊緣。他的頭靠在 Søren 的肩膀上。很自然。像他的頭天生就應該在那個位置。 「Søren。」 「嗯?」 「你的筆記裡有寫到我嗎?」 沉默。 「有。」 「都寫什麼?」 「⋯⋯都寫。」 Finn 笑了。肩膀震了一下。「我就知道。你那本筆記本每次看到我就拿出來寫。你以為我沒注意到。」 「你什麼都注意到了。」Søren輕輕的撫摸他的頭髮。 「你把暖氣調高一格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你把毯子帶上車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你在看我讀你的書⋯⋯」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讀書?」 「猜的。」Finn 笑了。「但你剛才承認了。」 Søren 低下頭。 「你知道這些但你什麼都不說。」 「我在等你嘛。」Finn 的聲音輕了。 Søren 的人生裡沒有人跟他說過「我等你」。母親不等他。Erik 不等他。Astrid 不等他。 Finn 等了。 從九月到現在。他注意到了所有事情,然後把那些全部收在口袋裡,等 Søren 自己走過來。等著池塘決定發出聲音。 Søren 的眼框紅紅的。 Finn 看到了。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一點,身軀緊緊的靠著Søren。 他們就這樣坐在白夜的船上。天不黑。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 很久很久之後,Finn 小聲說了一句話。 「青蛙跳了,池塘發出噗通的聲音。」 Søren 閉上眼睛。把 Finn 的手舉起來,放在嘴唇上。 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   *   * 〔隨筆〕 午夜 天是亮的 我們漂在峽灣中間 我吻了他 他回吻了我 他說 我等你 白夜裡影子消失了 第 43 頁的問題有答案了 影子不是失去了 是終於不需要它來證明我站在光裡 他就在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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